池莉放下小我，写他人，写别人，于是有了《烦恼人生》，有了《大树小虫》

楚天都市报记者 夏雨

“放下小我，写他人，写别人，写那些在社会上没有话语权，或者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话语权的人……于是有了《烦恼人生》，有了《大树小虫》。”12月5日，星期四下午，当代著名作家、武汉市文联主席池莉做客湖北日报传媒集团，带来楚天传媒大讲堂第110期讲座《池莉与大树小虫》。池莉表示，“回望三十多年写作出版以及获得的各种文学奖，我从来没有今天的谦卑感。《大树小虫》的写作过程，足以让我意识到，我自己就是生活之树上的一只小虫子。”

上世纪80年代末期，池莉创作的《烦恼人生》《不谈爱情》《太阳出世》，被誉为中国小说新写实流派的发轫之作。进入新世纪以后，她在《生活秀》中虚构出了现在大家非常熟悉的“鸭脖子”，催生了鸭脖子产业，捧红了汉口吉庆街民间艺人。《生活秀》之外，池莉的《来来往往》《小姐你早》《你以为你是谁》《云破处》等多部作品，陆续被改编成影视作品、话剧和舞台剧等等各种艺术形式。

池莉告诉楚天都市报记者，时隔20年，今年冬天再次来到湖北日报传媒集团，感觉就像回到娘家一样。面对现场湖北日报老中青三代记者，池莉像和老朋友聊天一样，分享了创作《大树小虫》的初衷、早年弃医从文的故事，以及她在写作道路上的探索。

10岁就梦想写一部像《红楼梦》那样的厚书，写自己，写家族

一部描绘两个家族四代人上百年历史的《大树小虫》，从构思到出版花了10年之久。但创作初心，池莉说还得追溯至她10岁时。10岁的池莉，曾暗暗发誓，“我将来一定要写一本很厚很厚的长篇，就像曹雪芹那样，把自己和家族的经历一点一点写出来。”10岁的孩子发誓写个大长篇，听起来像个笑话，但池莉的确为此开了无数次的头，笔都无数次放下来了。其间还因为写作，被不准许升初中。“母亲亲自到学校接受处理，黑着脸埋着头奔出校门，举起巴掌，又垂下，说，鬼写鬼写什么啊！初中都没得读了啊！知不知道你这辈子完了啊！这个污点在你档案里一生啊！”

好在初中异地借读虽然艰难，但顺利升入了高中。有高中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充当保护伞，池莉作文经常满分，经常成为全班范文。

17岁，高中毕业下放农村，别人哭天抢地，池莉欢天喜地，因为终于可以挣脱家庭学校的束缚，到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但作为知青，“实际上只能写写当年的宏大话语，类似鸟不高飞啊，怎知蓝天之阔，人不远行啊，怎知世界之大。”

20岁，池莉作为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保送进入武汉冶金医专（今武汉科技大学），学习卫生专业。其间高考恢复，池莉和她的同学们因为是在校生，不被允许参加高考。好在新时期文学春雷滚滚，池莉的写作灵感如火山爆发，“为代表班级参加大型赛诗会，在食堂一边吃饭一边笔走龙蛇，写了一首《雷锋之歌》，由同学在武钢工人文化宫登台朗诵。《武钢文艺》的一位文学杂志社编辑恰巧在现场，她称我写的雷锋细节丰富，没有宏大口号。诗歌顺利变成铅字，从此，约稿从大江南北纷至沓来。”

26岁弃医从文，考入武大中文系。易中天成为池莉的美学老师

因为写作，池莉成了武钢的“顶级流量”。23岁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武钢总医院工作，常有年轻工人没病装病排着队来找池莉看病。池莉按照程序，说“我来给你拿拿脉吧！”那些年轻工人往往激动得手直发抖。和同事一起到车间送医送药，年轻工人们往往会在高炉上放歌，“我当时也不懂，以为这是文学的魅力，其实是青春的魅力。”听说武汉大学开始对社会招生后，池莉决定弃医从文，去报考武大中文系。

这一点遭到总医院郭姓大夫的激烈反对。

这位郭大夫和鲁迅先生的观点刚好相反，他认为中国人更需要医生，不是文学，“一个人得了心脏病，你给他念一首诗，他就会好起来吗?”郭大夫在中国恢复研究生考试后考取医学博士离开了武钢，后来成为中国最顶尖的心血管病专家之一。他坚持认为池莉出生于医生世家，文静内秀，胆大心细，更适合做医生，“当作家是要有天赋的，你有吗？就算你有那么一点点天赋，你一个工农兵大学生，将来会被人家中文系科班毕业的人欺负，你搞得过他们吗？还是好好做医生，将来考我的研究生，我来培养你！”

但池莉放弃了前辈们为自己规划的康庄大道，26岁那一年坚持报考了武大中文系。

1983—1986年，池莉在武大读了三年，比后来的作家班同行更早接受系统化的写作训练。

这个班的《美学》老师是易中天。池莉现在还记得，易中天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穿了一套白色的西服，上台就是一个亮相：“我来给大家讲《美学》，先让大家看看，什么是美！”

28岁以一部小说代替毕业论文在武大毕业，这就是《烦恼人生》

虽然所有的大学中文系都不以培养作家为目的，但一位有志于成为作家的的年轻人，能够进入中文系，就能系统了解中外文学的发展历史，能够有的放矢了解与文学相关的其他学科。

就是在武大中文系，池莉决定“放下小我，写他人，写别人，写那些在社会上没有话语权，或者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话语权的人……”毕业前夕，她问陈美兰和於可训两位老师，可否用一篇小说代替毕业论文。两位老师说，当然可以！

于是池莉写了武钢轧钢厂操作工印家厚的一天：半夜里孩子从床上掉下来，大清早夫妻俩轮流排队上厕所，上班挤轮渡过江……小说标题最初是《一个武钢工人的一天》，1987年在《上海文学》发表时被编辑改为《烦恼人生》。

29岁的池莉一举成名，《烦恼人生》因此被称为“新写实主义”的发轫之作。“新写实”也因为池莉，成为各大学中文系学生都要学习和研究的一个新概念。

再次回到武钢，在上下班的长江轮渡上，池莉被一名武钢工人认出，上下两层的武钢工人奔走相告，大家围着她鼓掌，流泪，长江上空久久回荡着她的名字：“池莉！池莉！”那一次，池莉真切感受到了文学的魅力和作家的价值，“比后来得所有奖都开心，一辈子受用不尽。”《烦恼人生》后，池莉又写了城市市民、小职员、下岗女工、餐馆老板、大学里被边缘化的教授……“放下自我，写他人，写别人”，池莉说她一辈子写不够。

【花絮】

1、应试教育，还是要听老师的

讲座当天，还有湖北日报传媒集团的数位通讯员“开后门”进入讲座现场。有位二胎妈妈，说她按照池莉的书培养了两位学霸，“从来不考第二，只考第一”。

池莉却坦言，对于当年对女儿的放养，她是后怕的，“万一不成功，我就要养她一辈子。侥幸的是成功了，女儿自觉学习，一直非常努力。”

她和现场的年轻家长推心置腹：“我的育儿经验，在家里读读就行。孩子到了学校，还是要听老师的。”

2.碎片化阅读是个过程

除了育儿，请池莉为阅读支招也是现场读者最为期待的。关于碎片化的电子阅读，池莉并不完全否定，“我们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看名人名言，看各种摘抄。那也是碎片化阅读。人进入到系统化阅读的阶段，自然会拿起书本。”池莉会看什么书呢？

池莉说她年轻时专看文学方面的书籍，中年开始涉猎广泛，“量子力学、科技、哲学，我的写作思绪到什么地方我就去读，比较随性。”

池莉同时表示，谁提供的书单都不必要盲目跟从。每个人都是太独特的基因个体，再成功的人读的书都不可能对另一个人合适。“读书关键在于读，在于多读。读书确实非常有用。灰心的时候，你看手机也许会更焦虑，但拿起一本书就是最好的选择。书能让你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