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旭和老伴一起学习。
人物素描
马旭,女,1933年出生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木兰县,14岁入伍参军。先后参加了辽沈战役、抗美援朝战争,被授予抗美援朝纪念章、保卫和平纪念章和朝鲜政府三等功勋章。
回国后,马旭被保送到第一军医大学深造,后成为一名野战军医。1961年,空降兵部队组建后,马旭放弃大城市部队医院优厚的工作待遇,作为军医担任空降兵跳伞训练的卫勤保障,成为我国第一代女空降兵。20多年间,累计跳伞140多次,创造了三项“中国之最”——第一个跳伞的女兵、跳伞次数最多的女兵、实施空降年龄最大的女兵。
2018年9月,马旭和丈夫颜学庸将毕生积攒的工资、奖金、专利转让费用等1000万元捐给了家乡,用于教育事业。
她先后获得2018年“感动中国”年度人物、全国道德模范、最美奋斗者、全国先进离退休干部等荣誉称号。
无论何时何地,永远是一身迷彩服。满头华发,心直口快,一个老兵的率性与忠诚,在马旭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从一枚一辈子也没舍得花的铜钱,到一次捐赠千万元巨款,一分一厘,尽是她与老伴70多年岁月与情感的积淀。70年坚守清贫,只为精神的富足。
12月16日,马旭获得“全国先进离退休干部”荣誉称号,受到习近平总书记的亲切接见。赴京参加表彰会前夕,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到省军区武汉市第二离职干部休养所采访了她,寻找她一生中最初的精神原点。
“我就想搞科研,不能白吃国家饭”
12月13日下午,武汉市江岸区惠济路,省军区武汉市第二离职干部休养所一间简单装修的住所内, 86岁的马旭坐在沙发上,正在针穿线,准备将她16日在北京举行的全国先进离退休干部表彰座谈会上的发言稿做成“线装本”。
“您这么大年纪,还能穿针引线?”记者惊讶地问。
“我视力很好,没近视没老花,你看我这不是已经穿好了吗?”她将手中的钢针白线在记者面前晃了晃。虽然离开家乡70多年了,马旭话音里仍有较为浓重的东北味。
沙发前一张老旧的红漆木几上,摆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方铁盒,马旭用它当针线盒已经许多年了。
客厅里,堆放着10多个大大小小的纸箱,看得出马旭、颜学庸夫妇刚搬来这里不久。
“我在这里只睡了四个晚上。”对于乔迁之日,马旭记得并不那么清楚,她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记者她从黄陂乡村搬来新居的时间。
“他们夫妇11月12日就搬来了。”干休所所长卢和君悄悄告诉记者,虽然新居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但因为故土难离,马旭隔三岔五都要找些理由,回黄陂看看。
“这里生活条件当然好,高楼大厦,上楼下楼都是电梯,吃饭就在楼下饭堂,医院都在跟前儿,这样的生活是我们做梦都没有想到的。”马旭说,“可是,这里我不能搞科研,不能搞科研我就像掉进了井里,就像挨饿一样。”
“您都搞了一辈子科研了,为党和国家也干了一辈子工作,攒了一辈子的钱也都捐给了国家,现在应该是您安享晚年的时候了。”记者说。
“他们(指干休所干部)怕我老了、出事,把我接到这里生活,我知道这是对我好。可是你看我,虽然体重只有64.5斤,可是我没有三高,没有心脏病,睡眠很好。我就想搞科研,不能白吃国家饭,坐吃等死。”马旭回答说。
五六车旧家什,只有书最多
马旭说,她正在研究一个叫“离子逆转变常态”的课题,如果研究成功,可以缩短人的老年期。
“如果水老是往一个方面流,泥砂、水里面的渣滓就会不断往一个地方沉淀累积,造成淤塞。我们人体血管也是一样的,如果血液总是往一个方向流,血液里的一些物质就会附着在血管壁的某些部位上,造成心血管疾病等老年慢性病。如果我能改变它们的流向,就能避免这些疾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为让记者理解她研究的科研课题,马旭打了个比方。
马旭夫妇的新居里,除了一台被罩起来的柜式空调外,没有一件新家具。
客厅里,除了一张沙发,别无他物。卧室的木床、柜子等,全都是从黄陂带来的老物件,浓厚的岁月印迹与新居室简明现代的装修风格形成鲜明的对比。
“老人家敝帚自珍,把能带的几乎都带过来了。搬家那天,我们开了五六台车,一股脑儿给全运过来了,最多最重的是书。”卢和君介绍说。
“这张沙发是老战友转业时带不走的,扔了怪可惜的。”马旭随手拍了拍身下的沙发说。这是马旭新居室最“气派”的家具了。
出了客厅门右手边,有一个10平方米左右的储物间,马旭把它作为了自己的书房,几个老旧的红漆木柜上摆满了书,地上还堆放着好几个大帆布袋,全是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书籍资料等。“书柜是上世纪60年代部队放文件用的,更换铁皮文件柜时大多被当柴火烧掉了,我们留下了几个,一直用到现在。”老伴颜学庸介绍。
经历苦难童年,14岁毅然参军
“很多人都很奇怪,说我个子又瘦又小,为什么不爱红妆爱武装?”马旭向记者解释说,“因为我小时候就特别羡慕和崇拜英雄人物。花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岳母刺字精忠报国……”马旭一口气说出了多个古代英雄豪杰的典故,说到高兴处,她坐直身子,舞动左手,说起了东北大鼓书:“白马银枪俏罗成……”
几小段唱罢,她脸上兴高采烈的神色突然黯淡下去,童年的苦难和从军的经历,勾起了她对母亲的深切怀念。
马旭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我对父亲毫无印象。”而她对母亲说得一口很好的东北大鼓书则记忆犹新。
“母亲靠说大鼓书养活我和弟弟。那时候,经常有人拿着《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等来家里请母亲说书,大鼓书听完了,很多书就留下了。”从小耳濡目染,马旭学会了不少唱段,也对母亲口中的那些英雄人物充满了敬意。
马旭4岁的时候,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帝国主义全面发动侵华战争,日寇铁蹄下的东北很快沦陷。
“我小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中国人。只知道那时叫满洲国,上的是日本人的学校,老师都是日本人,学的是日语。在学校说日语,回家喊爸爸妈妈也得用日语喊。要是被人知道没用日语称呼亲人,那是要被老师扇大耳刮子的。”马旭回忆说,“那时候小,不懂啥叫亡国奴。只知道乡亲们自己种大米却没有大米吃,全都要留给日本人吃,日本人吃不完,就拉回他们的老家;自己纺棉布也没有棉布穿,也叫日本人给收走了,自己穿的是‘更生布’(破棉絮和破衣服纺出来的布),五颜六色的。自己养的猪,也都叫日本人给拉走了。”
挨饿,是马旭童年里最深刻的记忆。1945年,东北光复,1946年解放。1947年,14岁的马旭迎来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转折——中国共产党在东北招兵,为解放全中国补充后备兵源。
经过再三考虑,妈妈同意了马旭去当兵的请求。“妈妈跟我说,我养不活你了,你逃命去吧。”马旭说。
走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在油灯下为马旭缝补几件破旧衣服,边补边抹眼泪,马旭也躲在被子里哭。第二天,母亲煮了两个鸡蛋,将一个铜钱缝进马旭的口袋,算是马旭第一次出远门的所有盘缠。
这也是马旭和母亲的最后诀别。
“我走后一年多,就听别人说妈妈去世了,弟弟也被安排去当了兵。听书人留在家里的书也被人拿去卷了烟草当纸烟抽了。” 马旭说。

省军区官兵看望慰问马旭。(图片由视界网 徐晨 粟毅 摄)
一辈子回报党的恩情
那时候一个铜钱可以买两个硬糖球,但这枚铜钱马旭舍不得花,一直保留了八九年,直到她第一次领到一个月工资20块钱,连同这枚铜钱一起存进了银行。
由于身材瘦小,马旭先被安排上了军政大学,学习医护知识,护理救治伤员。
三年解放战争,中国人民解放军摧枯拉朽,迅速推翻了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全国解放后,马旭又被安排进入军医大学深造,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
1961年,马旭听说新组建的空降兵部队急缺医务人员,主动放弃留在武汉军区总医院的工作,选择去偏远山区黄陂,为战士们跳伞进行医疗保障,一呆就是几十年。
童年时期的苦难经历让马旭深深意识到“没啥都不能没有祖国,没啥都不能没有共产党”。
1968年,在部队卫生营营长黄瑞基的介绍下,马旭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军政大学毕业就想入党了。”马旭说,“我的一切都是共产党给的,我这一辈子就是要跟党走,一辈子回报党的恩情。”
1969年,马旭和在同一科室的战友颜学庸牵手走进了婚姻殿堂。“我身材又瘦又小,本来不想结婚,我们政委说‘我们部队不养大姑娘’,这样我才结的婚。”马旭笑着说。
结婚前,马旭就和颜学庸商量,因为在工作和科研中,经常要体验跳伞,加之她身体比较瘦小,这辈子不打算要小孩。颜学庸经过慎重考虑,答应了。
“我们两个人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有许多可以互补的地方,比如在科研上,他会画图,我不会。我的绝大多数想法,他都会全力支持,所以,无论是在捐款这件事上,还是其他方面,他的贡献其实比我大。打个比方,我们俩就好比唱双簧,我只是在前面表演的那个人,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幕后英雄。”马旭指着颜学庸说。
听到老伴的夸奖,颜学庸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搬进了新居,老两口的日子过得更简单了。每天早上在干休所饭堂多买几个馒头,带到家里,早餐吃不完,中午就热热当午餐。客厅的小木架上,摆满了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老年报、环球人物等报纸杂志,看书读报成了老两口现在最大的消遣。
马旭夫妇还透露,上次捐完款后,他们又在慢慢攒钱,准备下一次的捐赠,捐赠的对象仍然是教育事业。
“不可能再有那么多了,能攒多少是多少吧!”马旭说。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张泉 通讯员 朱勇)
我一生最大的幸福
□ 马旭(在全国先进离退休干部表彰座谈会上的发言)
我叫马旭,今年86岁,是湖北省军区武汉第二离职干部休养所的一名离休干部。去年,我被哈尔滨市评为“冰城楷模”,当选“感动中国”2018年度人物;今年,荣获“全国道德模范”“全国五好家庭”称号,回望入伍后走过的道路,我觉得,能够回报党恩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
党从苦难中拯救了我,我要一辈子做党的人。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和母亲相依为命,经常受日本鬼子、地主恶霸的欺压,差点被饿死。后来,共产党、解放军来了,分田分地,我们吃得饱、穿得暖了,心里也亮堂了。从那时起我就立下誓言,我的命是党给的,我要一辈子听党的话,跟党走。近年来,很多人邀请我作报告,我就琢磨,借这个机会宣传我们党,不也是很有意义的事吗?老伴担心我年纪大了,讲不好被人笑话,我觉得现在身子骨还不错,应该为党做点好事。为了讲好课,我一遍遍地学习习主席重要讲话和党史军史,记不住的就做成小卡片,和老伴相互提问,不懂的就找人请教。结果第一次讲课就迎来“开门红”,后来越讲越有劲,到各地作报告50多场,听众7万多人,大家都夸我讲得好,实际上不是我讲得好,而是我们党好。今年国庆阅兵,我有幸成为致敬方队中的一员,当车队经过天安门广场,习主席向我们挥手致意时,那一刻我特别激动,无比光荣!我知道,这份光荣是党给的,党始终没有忘记我们。我要永远做党的人,为党奉献一切!
党把我培养成一名军医,我要一辈子服务官兵和群众。回想自己的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是这身戎装。入伍后,组织送我到军医大学深造整整5年,把我培养成一名军医。那时我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官兵和群众最需要的地方去,把所学奉献给部队。1961年,听说新组建的空降兵部队急缺医务人员,我放弃在武汉军区总医院的工作,来到偏远山区,保障战士跳伞,一呆就是几十年。我多次请求甚至写血书要求跳伞,有幸成为新中国第一代女伞兵。跳伞保障中,经常碰到官兵脚踝受伤的情况。离休后,我始终放不下这个事,下决心要啃下这个“硬骨头”。我和老伴查了大量资料,先后设计6套方案,画了700多张图纸,多次到部队跳伞体验,调研印证。历时600多天,终于发明出一种充气护踝,困扰伞兵多年的问题得到解决,还获得了国家专利。这更加激发了我的科研热情,接着又研制出“单兵跳伞高原供氧背心”等3项成果,均获得国家专利。近年来,我发表医学论文8篇,还编写《空降兵生理病理学》等训练教材,空降兵部队专门发文,表彰我和老伴为“科研老兵”,我还发挥专业特长为驻地群众治病,2014年以来,累计接诊病人1800余人次,治愈危重病人疑难杂症20余例,被驻地群众亲切地称作“热心医生马奶奶”。今年10月份,我有幸参加第七届世界军人运动会火炬传递,主动提出参加医疗保障工作,受到军运会组委会好评。这些年,我感受到,这奖那奖,官兵和群众的夸奖才是最高奖;能为官兵和群众做点实事,才是我莫大的荣幸。
党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我要一辈子回报人民。去年,我给家乡捐了1000万元,全国各大媒体进行了宣传报道。很多人问我,为什么突然想到捐款。其实,这并不是我一时冲动,而是长期以来的心愿。小时候,父老乡亲用百家饭养活了我。长大后,党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现在,全国还有上千万人没有脱贫,我的家乡经济也不发达,有些孩子还接受不到好的教育,我很心疼,总想为他们做点有意义的事。为此,我和老伴一方面省吃俭用多存钱,一方面继续劳动多赚钱。这些年下来,我和老伴的工资收入不少,加上获得的科研专利转让费,攒了近千万元,就凑个整数捐给了家乡。这件事传开以后,没想到在大家心里却成了大事,还给我这么高的荣誉,我感到很惭愧,想一想那么多老战友,为了党和人民献出了生命,和他们比,这算不了什么!这段时间,我收到老家很多孩子的信件和照片,有的写道:“在我心里,您就是一束光,给人无穷的力量!”这让我很温暖、很幸福。
今年2月,“感动中国”组委会给我颁奖时讲,“毕生节俭,只为一次‘奢侈’,耐得清贫,守得心灵的高贵”,得此褒奖,此生无憾。只要活着一天,我还会继续奉献一天,以实际行动回报党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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