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禁足99天 池莉的脑海里闪过些什么

池莉在湖北日报“楚天大讲堂”授课

楚天都市报记者 戎钰 摄影 楚天都市报记者 萧颢

“今天是我生日。没有生日快乐。快乐不起来。为什么？因为脑子不听心里的话。”这是著名作家、武汉市文联主席池莉在新作《封城禁足99天脑子闪过些什么》（刊发于《北京文学》2020年第7期）里写下的第一句话。

和千千万万个武汉人一样，2020年伊始，池莉陪着这座她土生土长的城市一起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并以文学家的敏锐感知着人类面对未知时的脆弱和无措，捕捉着居家隔离生活中的微小与伟大。

她将99天里写下的文学笔记创作为这篇近4万字的中篇小说，以作家特有的理智与情感，为读者奉上她在疫情期间的所思所感。

当第99天来临，武汉像一个巨人一样苏醒过来了，饱含着城市的眼泪与市民的自豪。强烈的写作冲动就这么来了

记者：《封城禁足99天脑子闪过些什么》应该是国内首部出版的新冠疫情题材中篇小说，您是在什么节点起意要创作它？为什么会选择99天这个时间点？

池莉：没有刻意说什么时候要写它。可我似乎就是一个生而写作的人，我的写作从来都没有间断过，基本都是时刻进行中。疫情开始以后我也同样。

当封城禁足到第99天的这一天，我忽然觉得我有了一部中篇小说。为什么？因为疫情刚开始时，我不知道病毒和我们人之间是一种什么状态，是我们很快战胜它，还是它很快把我们消灭掉，那个时刻主要是害怕与惊恐。如果仅仅只是描写害怕与惊恐，我是不满足的。一直坚持到4月8号，武汉“解封”了。我有了一个基本判断：尽管我们没有很快战胜新冠病毒，可我们也没有被它吃掉。我们正在搏斗和较量。我们基本控制住了它气势汹汹的来势。

当第99天来临，那一天武汉的新增，已经清零了好几天，让我获得了明确的胜利感与欣慰感。而且那一天小雨，空气清新，云层前所未有地，呈现出极为丰富又鲜明的层次，这是多年来雾霾空污环境里看不到的，简直美极了，美到让你无法不热爱自己城市的天空、云朵与空气。你感觉武汉像一个巨人一样苏醒过来了，饱含着城市的眼泪与市民的自豪。强烈的写作冲动就这么来了，这个小说的文学质感，就像自己的皮肤一样触手可及。

记者：您以前说过，写作要“放下自我，写他人，写别人”。那这次为什么用第一人称来写？

池莉：用第一人称写作并不等于写自己。这部小说我之所以采用第一人称，是因为在这次疫情中，武汉人和武汉这座城市，已经完全融为一体，都在封城禁足，一个人就是一座城，一座城也就是一个人，同呼吸共命运，就是一个大写的“我”。“我”就成为了无可替代的角度。

记者：您在进入文坛的同时就已经是流行病防治医生，有丰富的专业知识储备。在疫情期间，您的名字也常被网友提起：早在1月26日（大年正月初二），您就发文呼吁将隔离进行到底，建议社区推行食品蔬菜的无接触入户；而当大家对新冠病毒还一无所知时，网友都去重读您早年的小说《霍乱之乱》，想找到可借鉴之处。您认为文学还是有力量的吧？

池莉：疫情发生的初期，我通过媒体呼吁紧急隔离。呼吁到声嘶力竭，后来很久才变成现实行动。我吃惊的是，当时有很多人，认为我呼吁的隔离是天方夜谭，武汉特大城市千万人口怎么可能啊？可见，我们大众对烈性传染病如何防范几乎是一无所知。不过，当我看到网友很快就挖出了我1997年的一部中篇小说《霍乱之乱》，冠以“神预言”“连隔离都同样是14天”，来启发大众对传染病流行病的感知。《霍乱之乱》被网友做了几个不同版本，几乎每一个版本点击量都十万加。更有出版社第一时间签约出书，尽管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被搁浅。但在那一刻，我感觉到文学还是有力量的。我的一部小说比我这个人更有力量。

我很想等到病毒灭亡的那一刻好好哭一场。但等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消灭它，我的眼泪反而熬干了，人也变坚强了

记者：读完这篇小说，印象最深刻的是您贯穿始末的反思和自省，您说“新冠病毒是我们的无知，大到宇宙小到人心，都是我们的无知”“撞上无知的天花板，头破血流跌落尘埃”。

池：对，愚蠢无底线，无知有高度。我希望通过塑造小说中的“我”，把这次与新冠病毒对峙的感受与反思表达出来。

一直以来，人类越来越骄傲，认为自己越来越发达，越来越有知识，在与大自然其他物种的相处中，也自恃霸主，十分张扬，肆无忌惮地占有和破坏自然资源，无限扩大水泥钢铁的城市，毫无节制地污染空气和水源，结果这次就撞到了无知的天花板，而且撞得头破血流，迄今为止还困顿在疫情之中。

这个事实至少在提醒我们：世界上存在着我们人类远远没有掌握的知识和没有了解的力量。我们的有知是微小的，而无知是巨大的。难道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们还不知道应该反躬自省吗？

新冠病毒它不会理睬你，不会与你对话，它仅仅只是一个蛋白质片段，连一个独立的生命体都算不上，可它就是比我们强大。所以，我用文学虚构的“我”，来承担反思。或许唯有懂得反思，人类才算更有智慧的高级动物，出路或许也就存在于反思之中。

记者：您小说里有一句话，“好久没哭了，你得大哭一场，像庄稼被蝗虫吃了的农妇。”想知道您在疫情期间有过崩溃瞬间吗？

池莉：我个人那倒没有，但是当我的闺蜜给我打电话讲述她父母遭遇时候，讲她在父亲刚刚去世后，就要将病床腾给重病的母亲……这时候我就有崩溃感，我眼泪就滚滚而下了。

疫情最严重期间，我有一个冲动，这次的病毒像蝗虫一样吞噬全世界，我很想等到它灭亡的那一刻，好好地哭一场。但是，现在等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消灭它，我的眼泪反而熬干了，人也变坚强了。

一提烟火气，就是烧烤撸串和随随便便吵吵闹闹抽烟喝酒随地丢垃圾。其实烟火气应该是整个城市生机勃勃的状态

记者：小说里有一个细节，“我”把家里所有密码都整理在本子上，做了最坏的打算。这是虚构的吗？

池莉：这不是虚构。小说人物是虚构，但是小说细节是真实的。我自己就是真的把所有密码都整理好了。现在什么都设了密码，没有密码是非常麻烦的事情。特殊时期，我想以防万一，不给家人添麻烦，把密码整理出来是必须的。

记者：最近有机会去吉庆街看看吗？看您小说里的烟火气回来没？

池莉：去了。汉口的大街小巷，是我经常转悠的地方。有时候步行，有时候骑自行车。武汉的烟火气是否回来了？当然还没有。这次疫情把武汉人民整怕了，疫情又还没有结束，人们心理上总是有点障碍，精神上总是不可能完全放松。

更加上，我们对烟火气的理解与倡导也有问题，一提“烟火气”，就是烧烤撸串和随随便便吵吵闹闹抽烟喝酒随地丢垃圾。其实烟火气应该是整个城市生机勃勃的状态：是有恰到好处的灯光与色彩，是有各种文化元素的店铺和街头吧，是人们因为有饥饿感而吃得香的表情，是人们有交流的渴望和眼神，再配上建筑、街道和标志性地理文化特色，整个城市浓淡相宜，动静相宜和雅俗相宜，干净整洁，引人入胜。这才是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