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阳影人

卢才军在表演皮影戏

□沈虹光

我是在郑场认识卢才军的。晚上，一个农家小院儿，橘子树下张着白幕，一帮老男人“汪”皮影，大吼大叫，汗流满面青筋直爆，主唱就是卢才军。不过那天印象最深的是打鼓佬，板鼓大锣小钹梆子一人操作，小腿还绑了个什么响器不时蹬一下。衣袖捋到大臂上，就像灶台前的大师傅，火起油爆，左右开弓，高潮时攒着全身的劲狠狠地往下砸，那个痛快，那个过瘾！

小院主人叫郑先忠，当过兵，回来当文化站长，退休后组织了这个皮影团。梦想办皮影博物馆，先在郑场周边搜集，后来扩大到全省全国，哪里有影子就往哪里跑，各色各样的影子摆满了几间小屋。墙上镜框里也是，白底衬出黝黑的小人，有的憨态可掬，有的荒诞瑰异，挂到美术馆说是现代派作品也有人信。

卖影子的老人贫病交加，不然怎么舍得？祖上传下的，在自己手上盘了一辈子，眼巴巴地看着郑先忠把影子带走时，老人掉泪。

天（门）潜（江）沔（阳）人擅长悲腔，乡村妇女嚎啕起来都有板有眼有腔有调，“老祖宗”别道洋唱《四下河南》，“孀妇夜叹”唱得全场动容，一个寡妇听得不能自拔，竟寻了短见。

卢才军是激情派。有一年元宵节，汉阳“非遗”文化园举办皮影展演，我正好去了，看到他的《父女会》，正是悲腔。搭档张俊萍，也是一条唱不破的好嗓子。父亲蒙冤，临刑前与女儿诀别。卢才军唱道：我的姑娘啊，你长大了，日后终是要嫁人的，记得小心伺候公婆，善待姑叔，人前要笑，人后要忍，想不过了在被窝里悄悄喊一声亲爹亲妈，也莫叫人家说闲话。唱得观众一边心酸一边叫好。

我就往屏幕后面跑，想看看他俩拿着小人儿又耍又唱的样子。谁知后面已被记者围堵，咔嚓咔嚓，长短“炮筒”对着他俩连拍直拍，想挤都挤不进去。

外面的红火与家中的冷落形成强烈反差。我去过卢家，正是麦收时节，堂屋内外堆满了麦包，挡住了墙上红红绿绿的奖状和照片。卢才军带我进门，说客人来了。妻子不应声，忙出忙进，眼皮都不抬。我想对她笑一笑，都抓不住她的正脸儿。

卢才军尴尬地搓着手说，正在收小麦，马上还要种黄豆，水田要栽秧，儿子媳妇在武汉打工，伢儿也放在家里，全是妻子一个人撑着。外面搞“非遗”活动，妻子就不让他去，口角激烈时，扯下墙上的东西往地上掼。

我连忙表示理解，“非遗”活动报酬确实微薄，耽误工夫，影响收益，组织者也常常感到不安，这也是今后需要逐步解决的问题。等等。我说的也是些空话，但卢妻的脸色慢慢缓和了，聊起家常。

卢妻是潜江熊口人，卢才军去唱皮影，被妻子的母亲看上托人提的亲。上来就问兄弟几个。卢才军谎称两个，要说有一大排嘴巴，哪个姑娘肯嫁？妻家也困难，不在乎卢家贫穷，只要卢才军入赘。卢家一口答应了，孩子多，少一个少一张嘴，上门就上门吧。

用卢才军的话说，妻子本是“高干子女”，岳父打过仗负过伤，到过朝鲜和西藏，转业在江西一个勘探队当队长。妻子小时候穿过毛线衣，读到了初中。如果不是岳父自杀，妻子这个“高干子女”卢才军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岳父平反，妻弟有了工作，岳母去世后，妻子就跟卢才军来到沔阳。皮影调听多了，妻子也会唱，这个腔那个腔搞得清清楚楚。卢才军说，她的音乐细胞比我还好呢。

到了饭点，我说一起到镇上吃顿饭吧。卢才军连连摆手，指着屋里屋外堆码得满满的小麦包说，这，这，这，你看，昨天卖了一万多斤，还有五千斤，下午还要去卖的。

沔阳影人，多是卢才军这样的农民，一个女影人还是养猪大户，猪儿发病时她在外面演出，回不去，一次死了几十头猪。只有大哭一场，该唱还得唱。影人唱影戏，有瘾。

一年春节，在汉沔阳人聚会，包了五六十张桌子，把卢才军请去了，也请了省市大剧院的歌唱家舞蹈家，依次登台表演。敬酒寒暄，闹哄哄的。轮到卢才军的皮影，安静了。为什么？亲切呀。当官的老乡撑幕布，当老板的老乡举灯，底下的老乡一看就拍巴掌笑。卢才军上来几句拜年的彩头，方言土语，脱口秀，全场就点爆了。你爆我更爆，开闸放水，噱头包袱滚滚而来，一会儿“浩水”，一会儿“现挂”，一句一个彩，规定一人表演十分钟，他一个人搞了个把钟头都打不住，全场笑翻，只看他揩着汗要下场，底下就一片“汪”：卢师傅不能收手啊！

沔阳影人卢才军，幸福地沉醉到这一片炸耳的“汪”声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