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照》：胶卷年代的“拉黑”与删除

所谓“佚名照”，就是照片的拍摄者、被拍摄者及持有者皆无名姓可考。20年来，摄影家晋永权从全国各地的旧书店、旧货市场买到数千张这样的“佚名照”，看上去驳杂、无序，大多是被人挑剩的。他不去探究背后的人物线索，甚至有意识地回避获取这种信息，拒绝从他认识的人那里寻找老照片。他要通过“佚名照”去研究中国摄影史中从来没人关注的部分——上世纪50年代—80年代平民百姓的日常拍照行为。

通常认为，影像，特别是老照片，如果没有人物、时间、地点、事件等信息，就只是一些形象资料，就没有多少价值和意义。但是晋永权做到了，当他用他的方式，把拣选出的1500张照片排列组合成《佚名照》，我确实从中看到了意味。

首先就是：人与人的悲喜，至少是部分相通的，在拍照这件事上，“代沟”其实没有那么深。

比如PS、Cosplay和美颜。今天的网民已经把这些玩得很溜，但是我们的父母辈乃至爷爷奶奶辈，一样喜欢这些。

他们穿上各种服装，使用道具、布置场景，把自己装扮成各种古装人物和银幕形象，模仿戏曲舞台和电影上的造型。

他们爱美。把黑白照片上色、用彩笔涂红嘴唇，只能算是最基本的操作。当时的照相馆里，有修底组、着色组和修相组，“能让消瘦的人变丰满，苍老的人显年轻，眼睛的黑白更分明”，还能把客人“敞开的衣领给扣上”。

再比如恶搞和自拍。用手掌托住山峰、大楼和人物，这种手法早已有之。情侣拥抱、亲吻、爱抚的自拍，这些也都有。

最惊讶的是一张女性“露背”照，曲线婀娜有美感，这位勇敢的女性，现在可能在带孙子孙女，又或者在跳广场舞？从那时到现在，几乎每个人都搬了好几次家，怎么把这些照片都给扔了呢？

不过，最让我感慨的，是《佚名照》的附录部分，作者取名《分离》，其中收录了一批特殊的合影照片。

有一家三口的，某一个人的头像被撕去成了空白；有两人合影，另一半被沿着轮廓剪掉；还有一群同事合影，其中某人的脸上被圆珠笔画得密密麻麻或者打了×。这当然也是一种“分离”，是要将某人从某个集体、某种关系中分离出去，乃至将其从记忆中分离出去。但是偏偏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提醒每个观看者，某人存在过，某段关系存在过。这简直就是悖论。

今天，我们要“拉黑”与删除某人，只需轻点手机；而在胶卷时代，“拉黑”与删除显得格外大张旗鼓、郑重其事而又触目惊心。

无需讳言，我家的老相册里就有这种照片，我很小的时候就看到过。时隔多年再次看到这种照片，恍如隔世，让我想起很多往事。

翻看《佚名照》，完全不同的芸芸众生，无名无姓，在面对照相机时，却表现出近似的感情，近似的表情，近似的姿态，近似的环境，近似的尺幅——往日的昂扬和梦想都写在脸上、记录在案。晋永权把这些材料作为研究家庭史、社会史、文化史和所谓宏大叙事的重要印证材料，给这些旧照片，甚至残缺不全、破烂不堪的大路货赋予了新的意义，堪称一部中国百姓照相史稿。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