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宁(北外英美文学硕士,美国康涅狄格大学英美文学博士
现为美国西华盛顿大学英语言文学系教授)
要说影响我最长久的,当数唐诗。我四五岁的时候,母亲从韶关的外婆家把我接回北京。外婆送我们绕过一个水塘,母亲弯下腰对着我耳朵说:“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阿婆送我情。”回到北京,夏夜院子里,坐在父母中间乘凉。那时的市中心还有萤火虫飞来飞去,我用大蒲扇去拍打,扇出的风让它们飘得更远了。母亲说:“轻罗小扇扑流萤。”从湿热的广东来到北京,我最能体会“天阶夜色凉如水”的滋味。对我来说,唐诗不是一本书,是一种声音——母亲的声音,清柔如暑天的微风。父亲问我:“你怎么把‘扑(pū)流萤’念成‘瀑(pù)流萤’呢?”我说:“‘扑流萤’不好听,‘瀑流萤’好听。”父亲摇摇头,说:“怪来哉!‘扑’是入声一屋。仄平平。”我一头雾水。唐诗不是书,是一个谜——父亲的谜,神秘如夏夜的流萤。
我的生日比法定开学日期晚九天,要再等上一年才能入学。母亲不甘心。她领着我到大翔凤小学,从校长室到教务处到教室,走了好几个地方,游说老师们:“这孩子怪,没人教过他汉语拼音,他自己就会拼。”说罢让老师随便指个什么东西,然后让我拼出声母和韵母:之喔桌,依蚁椅,吃汪窗,喝雾户。校长和教务主任点了头。出了校门,母亲嘱咐我,上了学不能和小朋友打架,要好好“抖须”。我在外婆家,听不懂外人的广东话,听得懂家人的湖南话。
抗战期间母亲在重庆的国立女子师范学院国语专修科读书,胜利后跟随她的老师魏国光先生到台湾推行国语,普通话极标准。那天她故意用家乡话把读书说成“抖须”,是为了一番紧急的学前教育:“你看蟋蟀平时抖动它的长须,多威风、多漂亮!再看它打架时张开大牙,与对手掰来拧去的,多暴力、多难看!你上学以后不要做难看的事情。”我们住的那条胡同叫大翔凤胡同,那里的学校叫大翔凤小学。我知道,那原来叫“大墙缝”胡同,有人嫌它不好听,改成了大翔凤。我想,我要真是母亲所说的蟋蟀,那么“大墙缝”倒是我应该去的地方。加上她领我奔走求情,让我感到爬进“大墙缝”“抖须”是费力气争来的机会,很宝贵。
于是我就努力认字,为了早点儿“抖须”。到了二年级的寒假,我在课里课外认了不少字,趴在旧沙发上竟读完了一本大约二百页的“厚字儿书”,叫作《蔺铁头红旗不倒》,而在那之前,所看的都是我们叫作“小人儿书”的连环画。因为是第一本,所以印象特别深。不知道为什么,它影响我最深的,不是书里写的战斗故事,而是书里没写、我想象出来的那个孤单的、趴在箱子上的人。这使我早早就懂得,读书与写书,都不是凑热闹的事。还有一件得意的事,是连我哥哥都不认识的“蔺”字,我却认得。
梭罗关于读书的论述也让我心生喜悦:“文字是最精美的文物……它是贴着生活最近的艺术品。”而经典作品的著者“在每个社会里都是自然的、无法抗拒的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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