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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散裂|无限杂思

发布时间:2021年07月27日07:57 来源: 大武汉客户端

文/刘洪波(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现代以来,时间加速作为整合了技术、社会和人类心理的一种趋势,既被人们明显感受,也被人们深切注视。

人们普遍感受到,技术首先加快了生产过程,然后加快了新产品的推出,与技术和新的生产体制相适应,社会生活加快了节奏,生产流程中人适配于机器而不是机器适配于人;消费加快了迭代。双腿的移动代之以“代步工具”的移动,代步工具从马车到汽车、火车、飞机。工厂是生产的流水线,交通是运载的流水线,人在流水线上,与机器和包裹的地位略同。

个人生活加快了频率,走路的步子快起来了,就连休闲也快了起来,田园牧歌消失了,“诗与远方”成了念想,现代心理状态与精神状态也被速度重塑了。活到老,学到老,过去是境界,现在是必需,知识和技能总在“升级”之中。知识状况没有一劳永逸,就业和成败没有一劳永逸,变化成了唯一的不变。

在人们的注视中,加速从动词转换为名词,被视为现代化过程的第一特征;加速主义作为一种批判性的建构理论,用以揭示现代化带来的规律性变化,甚至由此开辟毁灭性建构(或称颠覆性创新)的思路,即通过推动加速的极化,使现代性发生崩溃,从而为回到更加合乎人的天性的社会奠基铺路。

但在另一些人的注视中,加速并不是现代时间的根本特征。德国柏林艺术大学哲学家韩炳哲就认为,现代化不是导致了时间的加速,而是导致了时间的非时间化。时间是连续而有方向的,而随着现代化的演进,时间持续地接近于原子化和无方向。加速只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由时间失去连续性和方向性而来。

网络作为人的基本活动场域,已取得与线下生活旗鼓相当的位置,甚至比线下生活更加重要。现在,网络通过对碎片化时间的利用而强化时间的碎片化倾向,已经非常明显。即时通讯、微博、抖音快手即使是为着把碎片化时间利用起来,客观上也造成了把时间切割成碎片的结果,形成了以短时段方式使用时间的习惯,时间在意义速转中变成了无穷的片断,从而使意义空洞化,而且这一趋势并未停止,接收一个内容所耗费的时长何谓合适,正越来越短。时间从碎片化到原子化,这一极而言之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

时间原子化不只是连续性的断裂,还使时间失去了定向的功能。时间消散导致了连续的经验的丧失。经验不只是难以运用于现在和明天,甚至是根本无法形成。原子化意味着时间散裂开来,失去了结构,在所有的方向上奔突。所有的方向就是无方向,时间不再像过去那样指示未来,而是无目的地飞奔。加速是有目的、有方向的,而现在时间是无方向的,因此加速只是一种感觉,实际上时间正在变成“非时间”。

由此,伴随着时间的那些东西,都变得无所凭依了。除了经验已不再适用甚至难以形成,还有认知、承诺、义务、忠诚和真理,这些依赖于时间性的东西,都面临着时间原子化带来的困惑。我们相信从过去通向未来,不只是时间上这是唯一的方向,而且连带着所有与时间相关的一切,都将伴随时间而行进到未来,例如文化、历史、语言、事物的形态和结构,以及认识的可靠性、真理的稳定性、承诺的有效性、义务的坚定性、忠诚的必要性等等。时间本是流逝的,但其固有的节奏和方向,却恰恰孕育了所有“定”的东西,使人心理上“有底”的东西。随着时间炸裂为原子,让人感到形态上“稳定”、心理上“有底”的那些也飞散开来。

飞散开来的时间,似乎使人生的样式接近于有无穷的可能,界线与标准也开始松动,这样可以,那样也可以,自由度、许可度似乎空前地扩大了。时间向所有方向炸开,形成了一种无方向的均匀性,价值观正在进入无可无不可的境地。认识的基准线在撤除,就连性别都不再两分,而是细分成十几个了。这不是什么进步,而只是认知基准撤离后的“自由”。至于“活法”,在清除了真理性、代之以意义的私人化以后,就更加丰富起来,各种活法的高下之分也被视为一种不应有的强制。生活可以有各种尝试,只要是自己所选择就行。能够尝试更多的活法,这本身成了意义,而生命和时间到底是被充满,还是被充实,已不再区分了。活法的算术加增,就是人生的丰富。说走就走的潇洒,似乎比坚持到底更令人称道;“一言不合就怼起来”,似乎比相互容忍更值得赞许。人们不断地重新开始,穿梭于各种人生可能性之中,而不再赞赏对某一种可能性的持续努力。

与此同时,人们是否真的获得了“一辈子活出几辈子”来的愉悦呢?没有。在各种随机而动的丰富生活后面,焦虑与不安增加了,守住一个目标去做的安然没有了。在一个又一个现时的追赶中,人的老化被提前定义,生理的寿命在延长,而社会性认可的年龄在降低,对大多数人来说,45岁就将遭遇到社会选择的门槛,尽管这个年龄还被定义为青年,但在职业生涯中,选择的大门已被关上,这样的年龄已经被认为老到不能适应快速变化了。

一般地说,人被接受为“社会人”的时间,相对于其生理年龄的期限,所占的比例已经大大缩短。在平均寿命60岁的时代,人几乎整个生命都是被认可的;而在平均寿命80岁的时候,他获得一般性认可的界线被提前到了45岁。这样,在加快了的节奏下,人进一步坍缩到了自身,他不得不加倍地内顾,加倍地照护自己、“对得起自己”,而不是更看重社会关系,以及在社会中自己所担负的责任。

在变化加快的条件下,保持对长时延续的信任,对时间方向的维护,对时间的原子化有所警醒,这是一个需要努力去做的事情,而不可能顺其自然地达到,坚定的目标感、方向性、注意力,才能使意义得以在时间上维持和传递。

【责任编辑: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