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劼 资深媒体人,业余从事文史、艺术研究。
□ 周劼
东方的法术从心,西方的法术从物,比如同样隐身,孙行者只需念个咒,使一个隐身法,就闪避不见;而哈利·波特则要找来一件隐形斗篷,披挂在身,才能逃出生天。
不过,无论从心从物,想要达到的目的,如一首通俗歌曲里唱的:“我将自己隐形/希望也许世界变成透明/没有人能够看见你/也没有人能看见我。”
为什么希望世界变成透明?因为世界的某一时空会突然照来的一束强光让人无所遁形。对科学而言,这束强光莫过于诺贝尔奖。
有人开玩笑说,诺贝尔奖从来不仅仅只是名,它和利、礼,乃至力、理、立如影随形,俱荣俱损。一获诺奖,名声如雷贯耳,经费源源而来,礼遇彬彬且至,说话分量陡增,争论占得先机,地位添砖加瓦……一切就像马克吐温笔下的潦倒汉突然拿着百万英镑支票,眼睁睁看着今时不同往日,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发生得自然而然,不着痕迹,似乎又理所当然。
强光之下,性格开朗者,坦然受之,侃侃而谈;性格内向者,惶恐不已,嗫嚅哽噎——这时候,一门心思想的是一袭隐形斗篷,劈头盖脸,“哗——!整个世界清净了”。
诺贝尔奖勾起过好几人的如此心思。狄拉克1933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这位“害怕所有女人的天才”更害怕引起公众的关注,根本不想接受诺贝尔奖,好在过来人卢瑟福告诉他,你获得诺奖,也许千人侧目,而你拒绝领奖,一定万众瞩目。
32年后,费恩曼也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他不光停留在是否拒绝层面,也想了各种办法如何拒绝。结果嗅觉灵敏的记者告诫他说,如果你拒绝受奖,那将比你接受此奖有更大更轰动的新闻效应。我们如嗜血之蝇,求之不得。
狄拉克、费恩曼看到了名之可怕、利之无聊,想辞诺贝尔奖,绝不是谦虚成伪,乃是皎皎者的脾气秉性使然,可他们这份隐身之心都不如劝告者那般参透人性和世性。隐身“衣”的意象在这里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隐喻。隐与显,中国古代有个最好的比喻,恰恰也是衣服。人穿衣服是为了遮蔽,结果锦衣华服变成显摆,“隐身适成引目之具,自障偏有自彰之效”(钱锺书《管锥编》语),这正是生活里相反相成的辩证法。披一件隐身衣,获奖者遵从恬然本性之常情,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似针戳屁股,左扭右扭”的矫情。费恩曼回忆说:“按我的个性,若事先就知道,我会安安静静婉谢这份荣誉。但诺贝尔奖委员会并没有事先告诉我消息,也没有征询我想不想接受这个奖。一公布,报纸的记者都已经知道了,我再公开拒绝,引起的骚动会更大,会激起全世界注意,那就太造作了。”
世情推物理,人生贵适意。物理不外乎常识,适意不外乎常情,既然世人“名”心在常那儿,汇成“在人间”的世情、人生,科学家就算有断舍离“名”之心,也要掂量一下何苦强扭物理,何必强违适意。好在狄拉克、费恩曼都从善如流,喜气洋洋地赴斯德哥尔摩领奖授勋,只在传记里、回忆录里尴尬抱怨两句,剖明本心。
既然隐身之法不可行,有的人便打分身之术的主意。约里奥-居里夫妇到斯德哥尔摩领取诺贝尔奖,颁奖仪式上,瑞典国王问约里奥,您的夫人怎么不见了?约里奥抱歉地说,她躲在角落里看书哩。
父母、丈夫、自己,满门诺奖,从小拿着诺贝尔奖章当玩具的伊伦娜·约里奥-居里,如何不“梦魂惯得无拘检”。一把玄铁重剑,别人看到的是天下至宝,她看到的是重剑无锋。“长生殿外自在躲清闲”,伊伦娜明白“逃名不逃世、了事即了心”的境界,自然分身有术。
科学家们面对诺奖,迎也罢,拒也罢;显也罢,隐也罢,本无所谓,各明白“一动一静,互为其根”的辩证法而已,汲汲于名者不失其度,寂寂于无名者不失其常,也就殊途同归了。这点生活的智慧,还是东方人说得明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狄拉克、费恩曼弃名而知道从俗,可谓坦荡,伊伦娜弃俗而不违拗从名,可谓深致,最终大家各以其学问而获奖,各怀喜悦之情而领奖,在诺奖这件“名”衣“利”服之下,从心所欲不逾矩,都不失为科学的人间喜剧。
但伊伦娜的西方式行为艺术毕竟着了痕迹,不如东方智慧自然孕育出的“科学禅机”。费恩曼打电话祝贺和自己同时获奖的朝永振一郎。
“恭喜。”费恩曼说。
“同喜。”朝永答。
“成为诺奖得主,有什么感觉?”
“你自己不也知道吗?”
“能否告诉我,该怎么向外人解释如何得到诺贝尔奖?”
“我困了。”朝永答。
如膜妄心应褪净,夜来无梦过邯郸。朝永振一郎的著作集名字叫《量子力学的世界态》,又何尝不是科学的人间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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