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是有钱人的“英杰大学”里做一名穷学生是什么感受？ 《寒门子弟上大学》揭示美国校园尴尬一幕

《寒门子弟上大学：美国精英大学何以背弃贫困学生》

这是美国“糖爹”网站上的照片，女孩的牌子上写着：“我能让‘糖爹’掏法学院的学费。”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

一个美国顶尖大学的女学生，在9天时间里给自己安排了满满当当的约会；根据社交礼仪，这些男的都会请她吃一顿饭。她就这样解决了这9天大学食堂关门期间的吃饭问题——把手机约会软件变成了“约饭”软件。

打开《寒门子弟上大学》，信手一翻就看到这个故事。作者是哈佛大学助理教授，他在美国东北部一所名牌大学连续三年进行田野调查，对上百位本科生进行了数百小时的面对面访谈。他发现，寒门子弟踏入大学校园只是一个开始，在寒门子弟占少数的精英大学，政策和环境把穷学生一步步推向边缘，阶级和文化的差异驱动着“不平等”的再生产。

险把洗手水当甜品

场景：瑞安申请加入某个校园兄弟会。他的入会经历却让他自尊心大为受损：“我们被带到了一家盛大的餐饮俱乐部。我压根不知道还有这种组织的存在，一个就是吃吃喝喝的俱乐部。那里的人你一眼就能看出都是那种贵族范儿，从头到脚都精致。我们坐下来吃晚餐，那是一顿丰盛的大餐。在家里时，晚餐如果多做了几道菜，都会放回冰箱，接下来的一天就吃剩饭剩菜。他们安排了各种不同的食物，最后一道菜是甜品。这时，他们端上来一个碗，里面盛着温水。我心想，这一定是甜品了，某种我此前从未见过的高级甜品，我端起来正要喝。我的一位好兄弟赶紧阻拦，万幸我没有喝。是啊，一个装水的碗，用来洗手的。搞不懂这玩意。完全没概念，就这样。”

这让人想起《红楼梦》里面林黛玉进贾府时的一幕。林黛玉“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她自幼的家教是吃完饭，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可是在贾府，刚吃完饭，丫鬟就用小茶盘捧上茶来。林黛玉“不得不随”，接了茶，她留心观察，“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盥手毕，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

林黛玉用“内功”化解了第一关；英杰大学新生瑞安却伤了心，他再没去过那家俱乐部，自然也就无法加入校园兄弟会。

“英杰大学”，这是《寒门子弟上大学》作者为那所美国东北部名牌大学取的化名。事实上，这是一所世界级的名牌大学，这里八分之一的学生，来自全美收入前1%的家庭，甚至不少学生来自世界上最富有的家庭。

像“英杰大学”这样的名牌高校，其实也很重视生源“活水”，所以吸纳了不少贫困生，并且也采取了一些措施来照顾他们。但是贫富差距简直无所不在，那些来自富裕家庭的学生纵然无意炫富，但是他们的言谈举止做派、不经意流露的生活细节、各种吃穿用度，对贫困生时时处处构成刺激，要战胜这种刺激，需要强大的“内功”。而这些刚成人的大学新生，是很难像林黛玉那么早熟早慧的，其中大部分人都沮丧、失落、退缩，把自己包裹起来。

这就会带来另一个问题：他们在校园的发展之路将走得孤单又艰难。

他们不懂校园规则

场景：在英杰大学附近的独立影院举行了一场私人观影会，影片导演也要出席讲解，很多教授在此排队等候。现场出现了唯一一名本科生玛丽，她一身商务休闲打扮，在人群中迅速发现了一位教授，她以“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划开人群，走到教授身边，两人互致问候。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教授的新书，请教授签名。两人相谈甚欢，直到最后才入场。

这是作者亲眼所见的场景，他访谈了玛丽。玛丽的双亲都是医生，他们家族中有好几位英杰校友，玛丽自己上的中学是一所精英寄宿学校。从小，玛丽就从长辈身上学到，如何与师长们建立并保持融洽的关系。

这种关系非常有好处。作者写道：“在我于英杰大学做调研期间，一而再、再而三地，我总能看到，建立师生之间的关系，其好处可不只是能在课业或成绩上获得帮助……还意味着推荐信、校内工作、校外的实习机会……若是某位教授或院长对你有所了解，这就意味着在某些势均力敌的竞争中你能拿到打破僵局的支持票，或者是在分宿舍时获得某个窗外景致怡人的单间，或者是被引荐给前来招聘的公司管理人员并且帮忙拿到工作机会，又或者像玛丽一样，收到私人放映会的邀请，在那里，你可以见到奥斯卡获奖影片的导演。”

学校的一位行政老师告诉作者：在申请各种奖项、荣誉和奖金时，她和同事们倾向于提名自己“认识的、喜欢的，或者印象深刻的学生……那些老师根本不认识的学生，就不会出现在考虑之列。”

然而，这就是问题所在：没有人告诉大学生，应积极地建立与教授的人脉关系！它是一种不成文的校园规则，也因此，在那些懂得要主动出击的学生和完全不懂这些的学生之间，原本就存在的不平等现在进一步加剧。

其实美国的校园文化比较自由，也鼓励师生交流，无论教授还是院系职员都会公布自己的“办公室时间”。对于那些私立中学出身、或者家族里有名校校友的学生来说，他们懂得“办公室时间”就是学校法定的师生交流时间，他们会大大方方走进老师办公室，坦然表达自己，自然得体地建立起关系。

但是，那些从贫民窟、犯罪高发区一路拼搏出来的学生，他们会认为“办公室时间”就是“老师在忙，勿扰”。他们从小就受到这样的训导——埋头读书、把学习搞好、不要打扰别人、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再加上校园里贫富差距带来的冲击，他们怎么会有自信去和教授建立私人关系？

像玛丽那种“心机”，穷学生多半是不会认同的。根据作者调查，他们觉得与教授的交流应该仅限于学术问题，任何超出这一领域的互动都是“拍马屁”。一位贫困生告诉作者，她父母这样教育自己：“你不希望靠拍马屁来成功吧？你要通过努力学习来收获，这样更累，但价值更大，你也会更骄傲。”

非常遗憾，在英杰大学，以及从英杰大学毕业以后，规则远非如此。

有一天她被饿晕了

场景：2015年，作者召集了一次学生会议，在会上发表了自己关于大学生食物短缺的研究报告，在会议交流环节，他问听众有哪些“食物策略”。一个姑娘站起来，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用频繁约会来解决吃饭问题。这也就是本文一开头讲到的那个故事。而在另一次访谈中，一个访谈对象告诉作者，有一天她在宿舍饿得晕过去了。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美国大学的春假与“食堂关门”。与中国只有寒暑假的学制不同，美国大部分大学都会在春季学期中有一个一周左右的假期，通常是在3月中下旬，可以将其理解为美国大学的“黄金周”长假。一般他们认定，春假期间，没有学生会留在校内；所以，食堂在春假期间关门。可是，贫困生哪有钱去旅行呢，对他们来说，最经济实惠的就是待在校内，使用学校提供的服务。

美国大学生通常在入学时就参加了食堂的“膳食计划”，交一笔钱可以吃若干次，食物品种丰富，数量管够，是穷学生的一大福利。所以，春假期间食堂关门对贫困生来说是一大打击，他们必须想方设法筹集食物。有人去偷食堂储藏室，有人在食堂关门之前大量储备，还有人去“约会”。

作者心痛地指出，“近年来，大学校园的性骚扰问题引起越来越多的关注，在此背景下，大学的管理者应当意识到，在春假期间关闭餐厅的政策，就有可能导致一个未曾料到的后果——他们是在驱使某些学生，尤其是年轻女性，落入潜在的危险境地。”

食物短缺是美国大学的一个普遍问题，根据2015年加州州立大学的报告，该校注册过的47.5万名学生中，有20%经历过食物短缺问题。

作者的研究不仅有价值，而且也起到了现实作用。他的书发表以后，英杰大学做了调查，发现春假期间有七分之一的学生留在校内。最后英杰大学改变了春假期间关闭食堂的政策。

但是还有很多争议政策没有改变。比如给贫困生设置的勤工俭学岗位之一是打扫厕所，问题在于，他们要打扫的不止是公共厕所，还有每一间宿舍的独立卫生间。很多贫困生认为，这就形同于给富裕学生当仆人，大家还怎么在一起学习、交流？

《寒门子弟上大学》作者认为，美国大学的一些习惯性做法和政策，给贫困生带来压力，实际上违背了这些大学招收贫困生的初衷，这也是该书副题“美国精英大学何以背弃贫困学生”的含义。“开诚布公地讨论美国的贫穷和不平等问题，可以改进大学的服务，也能帮助学生认识自己”，这就是作者花费3年做这项研究的动机和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