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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的财产

发布时间:2021年11月26日08:38 来源: 长江日报

□周梅森

石红杏早晨起来心情不好,冥冥中觉得要出事,似有凶兆呈现。

人到中年,体形发胖,石红杏每天早上都要在湖边跑一圈,再回家吃饭上班,很规律。湖是光明湖,湖边晨练的人不少。今天她穿着一身淡蓝色运动服,顺湖边迎着朝阳慢跑。穿过草坪,绕过柳树林,身心舒畅。可是跑着跑着,就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她扭头张望,发现一只中等个头的黑色流浪狗,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她停下脚步,盯着狗看。狗也站住,半蹲身体瞅着她。狗的目光使石红杏悚然,仿佛有点与她过不去的意思。石红杏继续跑,那只黑狗仍在后面跟着追。

天空阴霾重重,太阳隐蔽。柳林里呼啦啦飞出一群乌鸦,在她头顶盘旋飞舞,哇啦哇啦发出粗砺难听的叫声。凶兆!石红杏汗毛孔张开,心口怦怦跳,她加快脚步奔回自己的小区。黑色流浪狗也一路狂奔,到了小区门岗前,它一个急刹车,站住,远远目送她回到楼里。

石红杏安慰自己,这都是巧合。生活中有些事看起来蹊跷,其实是偶然性在起作用。可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石红杏一接,真是凶信:公安局来电,王平安死了,尸体停放在太平间。她既是王平安单位领导,又是表亲,须去辨认尸首。石红杏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据公安局的人说,王平安吃了不少苦头。东躲西藏,打过各种小工,最后到乡下帮农民挖藕,双脚陷进淤泥被淹死了。农民怕事,把他的尸体抬到路旁的河沟中,弃尸离去。这结局谁也没料到,挺惨的。

石红杏来到太平间,面对表弟的尸体,充满伤感。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王平安又是她下属,她不可能无动于衷。其实王平安不逃跑就不会死,五亿资金的下落现已找到,都在财富基金账户上,被有关部门查封了,将来大部追回,甚至全部追回,问题不大。王平安拿了好处,挪用公款犯了罪,但罪不至死,老实交代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石红杏确认了王平安的身份,留下笔录,快步离开了太平间。

坏事接踵而来。仿佛到了人生某个关口,有的劫数就是想躲也躲不掉。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凶兆会应验在一个人身上——钱荣成!

石红杏到单位上班,刚踏上京福大厦的台阶,钱荣成就像幽灵一样飘了出来,拦住她的去路,恳求耽误她几分钟,汇报点事。石红杏和钱荣成打过几次交道,看了看手表,说马上要开会,让他有事快说。

讨厌什么来什么,钱荣成竟然要求京州中福为他担保贷款。石红杏惊讶地扬起眉毛:我的天哪,钱总,你也真敢想?让我们国企替你民营企业做担保?别说咱们从来就没有过这种互保关系,就算有,我今天也不敢替你们担保啊!你荣成集团欠债太多了,地球人都知道!

钱荣成哭丧着脸说:石总,我真是走投无路了,连儿子都被人家扣押了,但凡还有一条地缝可钻我都得钻!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别骂我无耻,我就是无耻了,我是无耻小人,我不是东西!……

石红杏听得怔住了,麻烦真的来了。她问钱荣成到底是想怎么样。钱荣成逼视着石红杏:替我们荣成集团做五亿担保,必须的!

石红杏不知他哪里来的底气:五亿担保?必须的?你疯了吧?

钱荣成四处看看,凑到她耳旁,急促地说:石总,我会死,但不会疯!不过,我要死就不是一人死,会有不少人陪我死!比如说你!

石红杏更加吃惊:我怎么了?钱荣成,你……你威胁我,是吗?

钱荣成亮出杀手锏:我不威胁你,只和你说点事实!石总,五年前京丰矿、京盛矿的产权交易是你一手经办的吧?四十七个亿的交易额里竟然有十个亿的所谓交易费用啊!这不是一件小事吧,你说呢?

石红杏心惊肉跳:钱荣成,你……你的意思是说,我受贿十个亿?

我没这么说,我只说事实:在这笔交易的账目上出现了十个亿的交易费用!石总,如果你记性不好的话,我可以提醒你一下。这笔交易我们荣成和黄清源的清源矿业可都有份的!虽然我们两家的股权加在一起只有百分之十,但账目我们是要看的,和你们做交易的傅长明也是讲规矩的,交易完成后,账目清单全给我们了,现在就在我手上……

石红杏明白了:钱总,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了,这笔矿产交易的甲方的确是由三名股东购成的,但交易期间你和黄清源都没露面。

没错,我和黄清源是小股东,交易关系又是傅长明的,不会管那么多——这我也得凭良心,这笔交易我投资六千万净赚了三个亿……

石红杏已经完全镇静下来:钱总,这就是说,不论是我们京州中福,还是傅长明先生的长明集团都没亏待过你和黄清源,是不是?

钱荣成一脸的谦卑:是的,所以石总,我一上来就把丑话说在前面了嘛,是我混蛋,我不是玩意儿,我无耻之徒,我不要脸……

石红杏冷冷地说:你对自己定义太准确了,像你这种人世上少有!

钱荣成的回答颇有深意:像我这种人过去比较少有,现在呢,不少了!经济脚步太快,灵魂没跟上,无耻之徒就多了起来!说罢,凝视着她,威胁道:我脑子一短路,就可能把账单寄给有关部门,让专业人士查一查这笔可疑的交易,和这十个亿的去向!石总,这不好吧?

石红杏想发火,想骂人,却不敢,只道:钱荣成,滚,给我滚!

钱荣成滚走了。石红杏仿佛掉入冰窟,浑身血液都冻结了。她想呼救,找人拉她一把,却不知道找谁好?大师兄林满江和二师兄齐本安都不是求救的好对象。更何况两位师兄已摽上劲了,结果如何还不知道。林满江带走李功权,意在齐本安;齐本安暗查靳支援,剑指林满江。齐本安坚持交接班审计,至今还在查账呢……

石红杏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

最后想到的还是丈夫牛俊杰,她在电话里一召唤,牛俊杰就答应回来了,石红杏心中荡起温暖的涟漪——人生总有惊涛骇浪,能喘口气的安全岛是家,能给你安全感的也只有亲人。石红杏从一结婚就对牛俊杰不满意,老把离婚挂在嘴上。可到头来能依靠的还是丈夫。因为心生愧疚,中午特意买了条大鲤鱼,给丈夫做了爱吃的糖醋鲤鱼。

牛俊杰回家,没顾得品尝妻子的厨艺,就火急火燎催问石红杏又出了什么事。石红杏让老公别急,先坐下喝点酒,压压惊,一边还往老公碗里搛菜。这温柔体贴的姿态,让牛俊杰很不习惯,他酒不喝,菜不吃,只问到底怎么了。她这才把钱荣成要求担保的事讲了一遍。

牛俊杰对钱荣成的敲诈一点不意外,甚至说这在他意料之中。京丰、京盛两个矿的产权交易确实有问题,岩台矿业集团十五亿都不要的标的,京州中福怎么四十七亿接下来了?现在钱荣成来揭老底了:交易费用高达十个亿!你石总没拿这十个亿,敢保证林满江也没拿吗?

石红杏惊愕地瞪着丈夫:你怀疑林满江?林满江是什么人?一身正气的兄长,两袖清风的领导,老牛,林满江不会这么贪,绝不会!

牛俊杰耐心分析:谁也不愿意相信林满江会腐败,但这四十七亿的可疑交易是事实吧?盯着这个事实质疑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去年就有小股民在香港状告中福能源,说的就是这件事,《京州时报》也有记者在调查。所以,这事非常严重,钱荣成的揭秘不可能是讹诈!

石红杏不相信:钱荣成负债累累,狗急跳墙,我看就是讹诈!

牛俊杰说:好,那你现在就报案,让咱们公安机关依法办事!

石红杏却又犹豫了,握着手机,不敢报案:这……这……

牛俊杰盯着石红杏:怎么?对那位一身正气的兄长,两袖清风的领导,没信心了?你不报案,这个十亿大案只要存在,就一定会有人报!没准儿钱荣成就会去报!在钱荣成眼里,你和林满江都有问题!

让牛俊杰这么一说,石红杏突然觉得不该把钱荣成赶走。先要稳住他,把情况搞搞清楚再说!钱荣成现在是条疯狗,搞不到钱,逮谁咬谁。真让钱荣成把事情闹大了,自己会更被动。这是迫在眉睫的危险,不化解不行。牛俊杰赞同她的判断,让她马上给钱荣成打电话。

石红杏很快拨通电话,镇定自如地对钱荣成说,她在他走后仔细想了一下,觉得担保的事也不是一定不能办。只是齐本安过来了,担保不经过齐本安和董事会肯定不行,她必须给齐本安汇报后再定。

钱荣成正在胡子霖家纠缠贷款,接到石红杏的电话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还说胡行长就在跟前,求她就担保的事和胡子霖说一声。她难以推脱,只好跟胡子霖寒暄了几句,为钱荣成做了一次背书。挂上电话,石红杏冲着牛俊杰苦笑不止:但愿我别把京州城市银行给坑了。

牛俊杰说:你坑不了人家,胡行长比猴都精!见不到担保书,一分钱也不会贷给钱荣成。只是,你这个电话一打,稳住了钱荣成,也带来了麻烦,钱荣成会认为你心虚了,和十亿交易费用有关!这事你一点好处都没得吗?除了现金转账,还有别的,比如股份,傅长明或者和傅长明有联系的第三者公司有没有给你和林满江送过股份吗?

石红杏说:真的没有,具体皮丹谈的,林满江让签字我就签字了!

牛俊杰皱起了眉头:那应该是皮丹签字啊,怎么是你签字呢?

石红杏说:当时皮丹还不是董事长呢,我兼京州能源董事长。后来皮丹做了董事长,签字的就是皮丹了,京丰、京盛的事我就不管了。

牛俊杰脱口而出: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娘儿们!这种字林满江让你签你就签?你还有脑子吗?难怪钱荣成找你,你被林满江套牢了!

事到如今,下一步怎么办?牛俊杰成了她的主心骨,丈夫主张向齐本安汇报。作为京州中福的一把手,齐本安必须了解真相!石红杏觉得也是,尽管齐本安来任职让她不满,但这种事不和齐本安说,还能和谁说呢?遂把手机递给丈夫,让他打电话。牛俊杰拨手机时,她却又犹豫了:李功权不明不白被林满江带走了,齐本安正暗中和林满江较劲呢,她这不是火上浇油吗?算了,还是别打了,都再想想吧。

夫妻俩盯着桌上的鱼,谁也不动筷子。沉默良久,牛俊杰说了一句话:知道啥叫白手套吗?石红杏点点头,又摇摇头。牛俊杰道:你就是林满江的白手套。林满江偷东西怕弄脏自己的手,就戴上你这副白手套。白手套弄脏了怎么办?扔掉!你现在面临的危险就在这里!

石红杏两眼迷茫,心里害怕,嘴上却硬道:说啥呢?我没危险!

牛俊杰意味深长,自顾自地说:齐本安也有危险,李功权和陆建设现在可都在北京啊!你们这位大师兄莫测高深,你得长点心眼儿了!

石红杏长了心眼儿:要不,我打个电话给陆建设?问问北京情况?

牛俊杰一口否决:别打了,陆建设是什么东西,你不清楚啊?!

中福集团总部的长廊一共八十一步,九九八十一。陆建设常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已经丈量得清清楚楚。走廊尽头是一个阳台,他喜欢站在阳台上观望熙熙攘攘的马路。这是一栋20世纪70年代的老楼,虽不显时髦,却占着黄金地段。看着二环路堵车,各色汽车排成扭曲的长蛇阵,他心底就会涌起幸灾乐祸的窃喜——别人倒霉总会多多少少给他带来快乐。看一会儿街景,他又背着手回到长廊,慢慢踱那八十一步。

他的目光在走廊两旁办公室的铜牌上睃来睃去——陈副总办公室,陆副总办公室,靳副总办公室,还有张继英副书记办公室……走廊尽头那扇最宽大最堂皇的橡木门,贴着董事长办公室的铜牌,这才是陆建设向往的目标。走廊两侧每间办公室门前都有长条椅,来自全国各地各分公司的干部们就坐在椅子上等候接见。人数最多挤得最满的长椅,要数林满江办公室门口的那一排。陆建设走累了,就找个空隙坐下,眼巴巴地期待橡木门打开,林董伟岸的身影喷薄而出……

陆建设明白跑官的重要性,把这次来北京办差看作天赐良机。但跑官也不容易,要有合适的借口,要领导有时间、有兴趣接见你。可惜,伟大的董事长林满江同志日理万机,每天要处理国内国外大堆的事情,似乎把他给忘了。对于副部级的董事长来说,小小的京州中福党委副书记,实在难入眼目。这么渺小的人物,林董凭什么要把你记挂在心上?陆建设不敢发牢骚,可心底也难免像怨妇一样,生出一阵阵悲切——林董怎么能把我给忘了呢?是他打电话让我办案的啊,我来北京的这些日子,天天审问李功权,他怎么不找我听次汇报呢?所以,陆建设每天都会抽一点时间,在走廊逛来逛去,期望恰巧碰到林董,让大老板想起他的存在,想起曾经交代给一个小伙计的大任务。

陆建设把审查李功权的事情看作一桩秘密。这是他和林董之间的私人秘密。他自我感觉完成得不错!来北京的路上,在依维柯面包车里,他就把李功权给整喷了——李功权、王平安、丁义珍都腐败!为了把棚改的这五个亿弄出来,李功权出面活动丁义珍。丁义珍胃口忒大,张口就要五百万,李功权没敢做主拍板。过后问王平安,不想王平安气魄更大,不仅答应丁义珍的五百万,还奖给李功权二百万……

陆建设听到这些款项的数额,惊讶得眼镜都滑到鼻尖上:钱这么好赚啊,肥肉就这么被他们咽下肚子去了?搞政工就是不如当老总!

但这一切都不是陆建设想要的东西,他对另外一个没出场的角色更感兴趣。领导感兴趣的,他必须感兴趣,哪怕没兴趣,也得培养自己的兴趣。他绕着弯让李功权交代与齐本安的关系,对上海铁三角共同生活、共同工作的每一个信息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甚至问:你们铁三角两个都出事了,那一个角就一点没问题?就站得那么稳?陆建设就让李功权N次交代给齐本安行贿细节,李功权就N次交代,全是老套子话:他去行贿,齐本安拒贿,没有任何新内容。陆建设暗示李功权,要是如果能拿出齐本安的重磅材料,他自己的问题就会从宽处理。但李功权脑袋就像他妈榆木疙瘩,再也喷不出什么新东西……

陆建设对纪委的差事没多少兴趣,觉得纪委就好比一把刀,平时削削水果皮,用完扔在抽屉里,主人就忘了。但特殊时刻,比方来了盗贼,主人拿刀自卫,这把刀就大放光芒了。陆建设知道,林满江绕过齐本安整李功权,就是拿刀防贼的时刻!只是不理解,林满江为何不向他面授机宜呢?领导在等什么?在想什么?该不是考验他吧?

陆建设把焦灼的目光投向了皮丹。皮丹从京州调到北京,竟然一举做了林满江的办公室主任,成了林满江身边的红人。这让陆建设目瞪口呆,林满江拉帮结派,肆无忌惮啊,一个屁事不干只会炒房的佛系干部就这么上来了,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不服不行!陆建设服了,再不敢小瞧皮丹,见了皮丹,脸上的笑渐渐有了媚态。皮丹刚调来,一份乡情在所难免,在走廊上见了他,也和他打招呼,朝他微笑。这让陆建设心头泛起温暖的涟漪,也升起希望。陆建设知道秘书的重要,见不着领导,能靠近领导的秘书就是一条捷径。

这天中午,皮丹吃过午饭回来,陆建设跟着皮丹进入办公室。皮丹热情地给他泡茶,陆建设就挖空心思地找话题,套近乎。皮丹在领导身边工作,消息灵通,说起了王平安的死亡:王平安死得惨,淹死在藕塘还被抛尸,不过,这一来石红杏也解脱了,调查证明石红杏没啥大事。陆建设骤然想起了齐本安对他的指示——这个指示领导应该感兴趣!遂把脸凑近皮丹,神神秘秘地说:皮主任,你知道吗?齐本安还让我监视石红杏呢!皮丹一怔:怎么个情况?陆建设绘声绘色说起来,齐本安交代他,只要发现石红杏往机场、高铁站跑,立即拦住……齐本安是林董的师弟,石红杏的师兄,他怎么这么干啊?皮丹沉吟道:老陆,这事别再说了。领导心里有数了,领导很重视他们三兄妹的关系啊!陆建设说:就是,他们都是你母亲的高徒啊!哦,对了,皮主任,林董家在哪儿,你能告诉我吗?我想去拜访汇报一下!皮丹迟疑了一下,把地址给了他,反复叮嘱:可别说我告诉你的啊!

夜晚,林满江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刚要入睡,张继英来电话,汇报陆建设的问题。京州来的这位纪委陆书记干劲太大,集团纪检组有了不良反映,说陆建设搞违规审查,有套供诱供嫌疑。还不让其他同志共同办案,口口声声说是奉了他大老板的指示,弄得大家没法工作。

林满江这才想起了来自京州的那块臭豆腐,臭豆腐的臭味散发出来了。他的判断看来不错,这个想进一步的家伙可以成为他的势,权势权势,有权力也要有势力,没有陆建设之类,他当什么一把手?!对张继英,林满江有点恼火,这么点小事也要找他,便说:我从来没给陆建设特别指示,他是妄加揣测!你分管集团纪检工作,酌情处理就是。张继英也不客气,紧追了一句:那我就让他回京州吧?

行。停一下,林满江又说,明早上班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有事和你商量。

挂上电话,林满江睡意全无。他想到了三足鼎立。

齐本安不让他省心,虽说在他的劝说下,结束审计和靳支援办了交接手续,但审计是不是真的结束了?会不会阳奉阴违,暗中继续做手脚?很难说!齐本安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当年他在上海中福主持工作时,有位投资经理受贿几万块,他亲自和齐本安打了招呼,要求他内部处理。齐本安嘴上答应着,后来还是把人移送法办了。这个经理当时正跑电厂项目,很能干的,齐本安不是不知道!到了北京,他是董事长、党组书记,整个集团谁对他不唯唯诺诺?就齐本安有主张,所以他从不敢放手重用齐本安。这次情急之下用了齐本安,偏又碰上了“九二八事故”,弄出了王平安和那五个亿的腐败,真是悔之莫及!

思路清晰起来,必须果断调整京州班子,加入第三股势力。齐本安如此不识时务,党委书记不能再兼了,应该派个新人过去,形成三足鼎立,他有信心把一手烂牌打好!明天就和张继英通气谈话……

次日一早,林满江来到办公室,刚坐下,皮丹就汇报了一桩令他不爽的事:京州检察院来人拘传李功权,已经在酒店住下。林满江眼前立即浮现出齐本安的面容。果然,皮丹说:为李功权的事,齐本安找到京州纪委易学习做了一次汇报,然后,京州检察院的人就过来了。

他这位二师弟真不是吃素的,你拿直拳捣他,他用勾拳反击呢!

片刻,张继英来了,皮丹退出办公室。林满江与这位副书记关系有点复杂,他欣赏张继英的睿智干练,却头疼她过于耿直,有时候如鲠在喉。

张继英一坐下就汇报李功权的案子,有些细节不可忽略:陆建设不知出于啥心态,逼供诱供,把问题往齐本安身上引。还强调,此案是大案要案,您亲自抓的!这些话很讽刺,京州检察院都来要人了,齐本安一记漂亮勾拳已经打到他老脸上了,她还在将他的军!但他听着不动声色。张继英最后说:满江书记,我不相信这会是您的本意!

他开腔说话了:我们有些同志呀,总爱揣摩领导意图!针对李功权的审查,我讲过一个原则,这个腐败案不管涉及谁,涉及什么山头帮派,都要一查到底!陆建设不是一直大骂林家铺子吗?不是反映有人举报齐本安索贿了吗?我就对陆建设说,你们该查照查嘛!

看看,满江书记,您就这么原则性的几句话,就让陆建设同志上了发条似的,不顾日夜,忙活了十好几天啊,人都忙瘦了一大圈!

林满江笑笑:也是好事,起码让人知道,中福集团没林家铺子!

张继英说:这倒也是,坏事变好事了,也还了齐本安清白!

林满江呵呵笑着,居高临下,指点江山:所以啊,还是要讲点唯物辩证法,你看这一次,陆建设忙瘦了一圈,可没白忙活嘛!既还了齐本安清白,也让我们发现了一位坚持原则、不怕碰硬的好干部!

张继英脸上显露出茫然神色:哪个好干部?齐本安?

林满江一脸严肃:不,我是说陆建设,这位同志不简单啊!

张继英被他的话惊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该做何反应。

(摘选自《人民的财产》)

【责任编辑:周喆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