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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高的阿勒泰山上

发布时间:2021年11月26日08:36 来源: 长江日报

□ 席星荃

初夏,我们从乌鲁木齐出发,大巴在准噶尔盆地中的古尔班通古特大戈壁东部往北走,从上午九时开始,就远远地出现了一道山脉的影子,在茫茫的青灰或褐黄的戈壁滩(更多的是连绵的砾石矮山包)之外,不远不近的,一直伴随着我们的汽车行进。它先出现在东方,然后是东北,然后是北方,总也走不出它的曲线。浅浅的,淡淡的,不即不离地跟着我们。导游说那是阿勒泰山,阿勒泰就是阿尔泰。它很长,这一边在中国,那一头在哈萨克斯坦,东部在蒙古国。我却很失望,它看起来并不高,也看不见冰川雪山,导游说,因为山中有金子,从古至今阿勒泰一直是淘金者聚集之地,近年有人捡到过特大的狗头金。但是我有点不相信,就凭这样的山,会有金子吗?

第二天大巴进入山中的时候,我看到了它的真面目。昨天我看到的只是阿勒泰山的一个有意的误导,它的靠近戈壁的边缘的确是不高的光秃秃的山,甚至还有些沙山,比如一个也叫鸣沙山的地方就是骑马和骆驼的景点。进山后走了很久山才高大起来,经过一个叫怪石沟的地方,山势陡峻了,再穿过一个谷中小镇,重新爬山的时候,出现了高山牧场,看见了牛群、马群和羊群。小溪在山谷中曲曲折折地流,银子似的闪亮。牧场上散布着哈萨克人的白色毡房。有一回看见一个高个儿的牧民,骑在一匹棕色的马上,放牧着一群羊。他身板笔直,白胡须很长,身子随着马的步子一颠一颠,可以感觉到他的自在和适意。后来山越来越高,大巴在空中悬崖上艰难地拐着一个个之字。山上出现了白桦树、冷杉和雪杉之类的混交林,也看见了雪山。不知不觉间,阿勒泰被重新定义,心中生出了敬畏与感叹。这时才有了一个经验:真正的高山,从远处你是看不见的,它总是被外围的矮小山峦包裹着、遮挡着。这个道理不独在自然界,在人类社会似乎也存在。

而喀纳斯湖的美,在于银白的雪峰与碧绿的高山湖泊之结合。空中有展翅的雄鹰,白桦林间有乌鸦。林中有图瓦族人家,有他们的民族乐器演奏和歌舞。这一切浑然天成。

这些都使我惊叹,然而,此后的时间里却有了意外的遇见。那是从喀纳斯湖到下游一个景点去。下了区间车后我脱离了团队,独自走在原始森林中的路上,林下盛开着鲜花,宁静而安详。忽然,一只松鼠,一只硕大的松鼠出现在右边一米远的地方,一米,就一米。它竟然一点也不在意我的存在,只拿黑亮的眼睛随便地望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走向林中。它的慢条斯理使我看清了它背上纵向的青色条纹。我和它都没停下脚步,我走我的,它走它的;它看我一眼,我看它一眼,仿佛我们是八百年前就认识的老熟人,可以连招呼都不打。

我从山坡密林中的小路下到喀纳斯河边,沿河滨小路步行。河在高山峡谷中,有时平滑如镜,有时素瀑跌落,水声雷动。原始森林中自然枯死的大树倒在路上,需低头钻过。草丛里野花品种繁多,最惹眼的是或红或白的野牡丹。后来走得发热出汗,就在悬崖下的长凳上坐下歇息喝水。刚刚坐下,一只小动物从崖壁旁的原始老林中出来,从我身边横穿小路走向河边。一米,又是一米,太近了,油亮水滑的灰黑毛色,细长柔软的身子,短到几乎看不见的腿,长长的尾巴,我甚至看清了它嘴边的胡须……真是怪了,它也像那只松鼠一样无视我的存在,在我面前不慌不忙地穿过,如果这时我跳起来,一脚踩住它也是有可能的。我心中充满了惊喜,一动不动,优雅地喝着我的水,斜眼看着它下到河水里。水中有块突出的小岩石,像座微型小岛。这可爱的小东西爬上岩石,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趟,跳下河水游远了。这时我重新听见了河水跌落的声响,我忽然明白了它是谁——水獭,一只阿勒泰山的水獭,喀纳斯河边的水獭!

我感觉到了今天的好缘分。短短的半小时之内,竟然与两只可爱的野生动物亲密相遇。它们从我身边走过时,大摇大摆的,不慌不忙。难道它们有一种本能,能够看出我是一个对野生动物充满爱心、视若朋友的人吗?

乘车下山的时候,我心里有一股隐秘的激动,我想告诉大家我遇到了什么,可是我没说出来。如果我说出来,也许人家觉得我小题大做,一惊一乍,没见过世面;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我说出来,喜悦就稀释了,流散了,如同阿勒泰山上空悠然飘浮的洁白云朵。

返程的大巴把一路风景倒着浏览一遍:雪峰,原始森林,高山牧场,牛羊和马……我已经有了熟悉亲切的感觉。我想起那个骑马的哈萨克老人,心中生出几分怀念,为我们没能说上一句话而遗憾。这样想着就到了遇见他的那段路,一抬头,真是奇迹!老人又出现了,骑着他的棕色马,不紧不慢地走着。不同的只是昨天他在路左,向北走;今天他在路右,向南走,都正好跟我在车上的位置和车行的方向一致。我没看见他的羊群,与昨天相比他显得有点孤独;但腰板仍然挺得那么直,白胡须威风凛凛。我暗暗地激动了,我知道全世界有多少亿人,全中国有多少亿人,而我与这位哈萨克老人,竟然在短短的两天里,不,实在说不过是飞驰的汽车与路边骑马者,一晃而过的两个瞬间,两度相遇,这难道不值得惊叹?我在心里已经把老人当成了朋友,如果能够,我愿意站在他的马前向他致以衷心的问候;如果再能够,我想去拜访他的毡房,饮一碗他家的奶茶,尝一尝他家的馕……

很快就看不见骑马老人了,我的心中怅然若失。

这时候,路的左边是一片山坡牧场,黑色的岩石散布其间,像一群散开的羊。忽然,我看见在岩石间,在浅浅的草上,出现一只毛茸茸的动物,它低着头,嗅着地皮和岩石,走走,停停,像狗,但腿很短,肥胖的身体呈黑棕色,拖着蓬松的尾巴。

“貉子!”我在心中叫了一声。

十二岁那年秋天,在村西南的黄豆地里我看见过貉子,我们叫它狗獾子,我们追赶了它一阵,终于没追上。眼前这只貉子并不理会路上的汽车,旁若无人地寻找它的快乐,与当年那只惊慌逃窜的貉子完全不同。

我有些诧异:这块地方紧靠公路,车来车往,山也不高,草也不深,这只貉子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其中的原因我无法猜测。这是我一天之内见到的第三只野生动物。它的出现给我今天的幸运添上最后的一笔浓墨重彩。

我想,我跟阿勒泰是有缘分的,一天之内与三只野生动物相遇。它们分别生活在树上、陆地和水下,都来与我亲近。还有那个骑马的哈萨克老人,我的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的朋友!

“我们新疆好地方哎。”从新疆回来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每一天我都会想起初夏的阿勒泰山之行,心中不断响起这句豪迈的歌。

【责任编辑:周喆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