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劼 资深媒体人,业余从事文史、艺术研究。
□ 周劼
斯特林在《物理学的困惑》里记载了一个细节:
1983年魏斯和普雷斯基尔在加州理工学院任教。普雷斯基尔对他说,我不会忘记什么是最要紧的事情。他选择了夸克和轻子质量,把问题写在记事贴,贴在办公室公告牌上,路过的人都不会忘记该为何而工作。15年后,魏斯再走进他的办公室,看了看公告牌,纸片还在,但阳光已经洗净了上面的文字,所有的问题也就消失了。
物理学停止了,物理问题谈到1980年代就无话可说——故事透着这样的伤感。
这和一般人的观感有很大落差,我们觉着近几十年来不是科技发展最迅猛的时代么?是的,那是技术,而非科学。技术之马走千里,是何意态雄且杰,恰恰反衬出科学之驽行路难,欲渡黄河冰塞川,煎熬在“自开普勒和伽利略400年前从事物理学以来最奇异、最令人沮丧的几十年”。
物理学是怎么停止的?斯特林罗列了一堆未解之谜的清单,比如,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不兼容,弦论不靠谱,暗物质无法理解,暗能量无处可寻等等,这些焦点问题没有突破,物理学就“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物理学为什么会停止?是个太复杂的问题,理由千万条,原因各不同,留待史家细说。我只添一条心理动机吧。
曼罗迪诺在《费恩曼的彩虹》一书中记载了他和费恩曼的一次对话:
“以我自己的浅薄了解,我没办法分辨这个课题有没有意义。”曼罗迪诺说。
费恩曼吃吃笑了起来:“或许等你了解得够多,可以分辨有没有意义时,你倒不会研究它了。”
“你是说,也许我根本笨得没法分辨。”
“不是。或许你正因为知道的还不够多,对它的了解还不够久,所以才没有对已知的那部分感到厌烦。知道太多,有时反而会麻烦。”
“知道得太多”,钱德拉塞卡用了另一个词儿:傲慢。他说,人们对大自然逐渐产生了一种傲慢的态度,他们自负地以为,之所以能在一个领域里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在于自己有一种看待科学的特殊方法,而且这种方法一定是正确的。但是,科学并不承认这种自大的念头。大自然一次又一次地表明,它所呈现的各种真理,比最聪明的科学家更加强大和深邃。
拿费恩曼、钱德拉塞卡的看法去理解斯特林的困惑,也许“物理学停止”恰恰就在于之前的革命太成功了,知之甚多,以傲慢为求索,过于关注焦点而迷失了根本,过于弥合已有而忘却思考未有。而历史告诉我们,物理学革命恰恰就从物理学聚光灯之外的暗影里杀出来,普朗克发现量子、爱因斯坦发明相对论,都是以困惑为先导,直面物理学最根本的问题。
老子讲得好,“智慧出,有大伪”,世故浓,创意废;知识多,直觉丧。创造之义,不过好奇优于直觉,直觉胜于思考,思考大于知识,知识强于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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