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村庄

□孔文

每年我都想去拜访几座村庄，走走田间小道，看看农家小院，闻闻松柏烧出的炊烟，听听竹林里的鸡鸣犬吠，甚至，在村里修篱种菊，稼穑农桑。

每座村庄，都有自己的心肝脾肺，村容村貌相同，秉性禀赋和心路历程迥异，就像旅途中路遇的某个人，与我们拥有不同的志趣爱好和人生体味。

探花楼，阡陌纵横，农舍俨然，粉墙之上满是密密叠叠的鱼鳞细瓦。全村居然没有一幢楼。树下闲坐的老者气度高迈，谈吐不凡。有人告诉我，村庄原叫黄栗塝，因出过一位探花，所以改为探花楼。历史上真的有一幢楼耸立在这里，鹤立鸡群，顾盼自雄。至于是哪朝哪代事情，没人说清。

烟儿湄，烟波中的一座岛，古藤老树，流泉飞瀑，幽篁细径。十几户人家散居岛上，素面朝天，清水过颜，忠厚传家。我在岛上小住数日，喝鱼汤，饮涧泉，唱民间小调“挣颈红”。那是一种近乎歇斯底里般的演唱方式，一首歌下来，颈子挣得通红，但心头异常安静。临别，岛上一位大哥用船将我送到对岸，讪讪地说，“这里就是十里长亭啊。”

每年拜访几座村庄，生命里会多出几圈乡村年轮，草长莺飞，芳草萋萋。也会认识一些村庄里的人，高矮胖瘦，渔樵耕读，有些人，一见面就成为朋友，且终身难忘。

我是有过乡村生活经验的人。一座老村庄，古树虬曲，板桥横斜，野风鼓荡。村庄里的人，语音相同，思维相似，恩仇相近。家长里短的眼神、鸡毛蒜皮的表达，微微一个手势，就会心有灵犀。见面相视一笑，胜过千言万语。这些，都是我熟悉的。

真的喜欢北方，像一个男人宽大的胸襟，一望无垠，坦坦荡荡。独步乡间，原野茫茫，蔚蓝在头顶上展开，村庄在树林中显现。夏天，白杨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树下的老人吃烟、拉呱、耍小牌。在那里，我和几个老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声说笑，醉后坐在树根上，背靠大树呼呼睡去。醒来突然想到，这里是嵇康的家乡。

杏花烟雨的江南，村庄多有幽曲之美。临水的小渔村，二三十户比邻而居。里面的人大都勤勉。睡得迟，起得早。东方初现鱼肚白，草木之上露水泱泱，就有小划子从港汊里划出，去赶埠头上的早市。那些挑剩下的小鱼小虾，被心灵手巧的老妪或少妇低价购回后，一番拾掇，几成餐桌上主食。

有些村庄发展很快，几年不见，就成了一个小镇子。影院、书店、公园、购物广场一应俱全，城市气息扑面而来。但乡音乡情在，民歌民谣也在。那些和我称兄道弟的朋友，夜半醉酒后还会给我打电话，土话夹杂普通话说个不停。此时，他们一定行走在夜气清芬的路上吧，因为在电话里，我听到了大自然丰富的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