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会
在我们家乡,正月里走亲戚,叫“出门”。按传统习俗,初二外甥看舅舅,初三已婚妇女回娘家。小时候,我都是初三随同父母去外婆家的。而外婆桥,就是我最初的记忆之一。
桥是水泥桥,横跨在一条并不宽阔的小河上,桥面很高,上下桥有一段很长很陡的坡路,桥两边的水泥桥栏漆成红色。五座桥墩,用白色的石头砌成,远远望去,异常壮观、美丽。
这座桥是去我外婆家的必经之路。记忆中,母亲用背兜背着我,徒步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路两旁是大片农田,一眼望不到边,风掠过树木枯瘦的枝梢,发出尖利的呼啸声。母亲个子不高,右臂上挎一个竹篮,走得很吃力。我刚出村口就睡着了,歪着头,口水打湿了母亲的肩头。
但是每次一到那座桥下,我就会醒过来。我瞪大眼睛,看着这座雄伟的大桥,眼中满是新奇。到了桥上,母亲会停下来喘口气,我看着那一根根红色的桥栏,两两相对,整齐地排列着。桥下的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近岸的地方,挺立着一蓬蓬枯草,周围静静的,天地间一片空茫,有种萧瑟之美……
那是我走过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大桥。懵懂的童年岁月里,它让我体验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神秘和美丽,成为我向小伙伴炫耀的资本。我称之为外婆桥。
而到外婆家的那条漫长的路,也因为这座桥的存在,而充满了诗情画意,滋长着我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和憧憬。
后来,外婆去世了,每年的正月初二,我便独自去舅舅家拜年了。一个黑皮包,红色包袱皮里,一般放一瓶酒,几个馒头,两包饼干,几个桔子之类。我骑着自行车,皮包挂在车把上,风驰电掣般往舅舅家进发。但到了外婆桥下,我会远远下车,推着车子慢慢上去,一是因为坡陡骑不动,一是为了欣赏桥上风景。我会摸摸冰凉的桥栏杆,望望桥下闪着亮光的冰面,甚至捡一块石头扔下去,“嗵”一声滑向远处了……
到舅舅家,先问好,在宗谱前上香,磕头,再给舅舅舅妈磕头,然后到炕上坐定,喝茶,吃瓜子,闲聊,中午大吃一顿,再坐着说会儿话,就告辞。舅妈会将我带去的东西留下一两样,再添上一二样……这些都是老规矩。当然,最为开心的是得到二角或五角压岁钱。
日月如梭,光阴荏苒。不觉间,已人到中年,但正月初二到舅舅家出门的习俗依旧。每次经过外婆桥,我都会停下车,到桥上站一会儿。四十多年了,这桥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经过多次整修,现在它不高,也不陡,桥面用混凝土铺装,桥栏换成了白色花岗岩……然而,在我心中,它是我永远的外婆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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