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山

■ 有所思

武汉大学西行二十华里，有山飞奔而来，绵亘蜿蜒，形如伏蛇，头临长江，尾罢闹市，与龟山隔江相望，此乃“龟蛇锁大江”之蛇山也。

阳春三月，蛇山松柏丛中的玉兰已经绽放，苍翠碧绿的南坡上，似挂了朵朵白云，暖风吹送着阵阵清香。我一层一层地环绕上去，脚下花草余香，郁郁袭人，山上山下苍松翠柏，层峦叠翠，深翳萦密，鸟鸣其间，就像进入一个绿色的城郭，有置身尘外之感。闹市之中，有如此幽穆清静之处，实属罕见。

1911年，辛亥首义时，起义军攻破中和门，占领了蛇山，炮火对准总督衙门，一举摧毁了清王朝的专制统治。我伫立炮台的遗址上，纵目四望，西看黄鹤楼，近在咫尺；南眺红楼，如在眼前；东望长春观，时隐时现；放眼南坡，苍松蔚然，碧绿欲滴，如展画屏，又像打开一幅宋人的山水画，连绵起伏，美不胜收。

山脊上，游人川流不息。有慢跑者，有疾行者，亦有闲庭信步者。不远处，几个中年妇女，在激情四射的音乐伴奏下，她们动作有力，舞步紧凑，弹跳自如，时而旋转，时而快速有力，时而通过双脚动作自由切换，身体起伏轻盈，落脚有力。在另一空旷处，一群银发老者，在优美的旋律里翩翩起舞，下腰、屈膝、抬腿、踮脚及一百八十度转体，动作娴熟，舒展，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出桃花般的笑容。

北坡杂树密翳，游人稀少。长有四季常青之树，百年不衰之草，槎桠枯枝，常常钩衣刺领，我攀树抓枝，缓缓下行。丛林中有直冲云霄，苍秀涵幽的朴树；有仆倒在地，横枝蔓延，俨然龙挛虎跛之状的苦楝；有如石缝磞出，俯首恭而揖的黑松；有碗口大小，挺然悬崖上的榉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树木，或三五并列于前，或一枝独秀于后；或两树纠缠，虬枝鹤骨，或分行排立，不乱跬步。虽无琼葩珍卉，绵谷沿溪，奇兽珍禽，却野趣横生。半山腰呼啸而过的列车，哐当哐当地像深涧中飞越激流碎玉崩裂，触目惊心。

西行不足百米，是光绪三十年（1904年），湖北巡抚端方开凿的“古楼洞”。洞口处绿树成荫，安静幽深，石碑上的“武昌路”三字，古拙厚重，系民国总统黎元洪榜书。该洞南通阅马场，北接胭脂路。嘉庆二十年（1815），陈沆带弟弟到胭脂山读书，四年后状元及第，离汉曾赋诗《计偕北上留别藏诗坞诸君子 · 其四》：“骊歌唱彻笛中声，黄鹤天边送我行。快雪乍消江水漫，春风如助客装轻。辞家始恋团圞乐，入世初尝冷暖情。看遍洛阳花似锦，可知还忆武昌城。”

从北坡返回，黄馨枝叶垂悬，清雅娟丽。细长的花冠，绽放着一朵朵柔美的黄花，排列整齐。我另辟蹊径，直行上山，没想到坡度越来越陡，山径越来越崎岖，有几段路简直要手脚并用才能勉强爬得上去。南坡则不同，她似一个出门约会的女子，打扮得十分俊俏。山径小道，打扫得干干净净，花草盆景，修剪得整整齐齐。与之平行的武珞路，车水马龙，每当夜深人静，那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的霓虹灯如海浪倾泻在所有的树上，远远地望去，如水晶般璀璨耀眼。与北坡的孤寂相比，恍若隔世。

抱冰堂是纪念清末湖广总督张之洞的生祠，在山腰。堂为砖木结构，台基石砌，面宽三间，九脊四坡顶，四周檐下环以外廊，造型精美，结构精巧，红柱回廊，掩隐在四季常青的苍松翠柏之间。屋前几株玉兰，每年初春，率先开放，似纪念堂主冰清高洁的担当精神。

张之洞自称猴子，能接连十几夜不睡觉，白昼对贵宾，则常隐几而卧，鼾声如雷，客逡巡自去。衣服数月不洗浣，头发月余不肯理，家人每等他疲极昼睡时，才叫剃头匠来为他剃。他坚持“中体西用”，在《抱冰堂弟子记》坦陈：“自乙未后，外患日亟，而士大夫顽固益深。戊戌春，佥壬伺隙，邪说遂张，乃著《劝学篇》上下卷以辟之。大抵会通中西，权衡新旧。”

卢立群旧居毗邻抱冰堂，其妻祖母的姑父就是张之洞。他早年留学日本，曾任黄埔军校教官。1932年主持设计蛇山首义公园，四周花木扶疏，缀以假山湖石，逸趣盎然。

“辛亥革命武昌首义纪念碑”，庄重典雅，正面镌刻着叶剑英元帅所题碑名，两侧饰稻穗、彩带等浮雕图案。不远处矗立着“总理孙中山先生纪念碑”，碑文行款有致，书体挺健凝重。东南方向的烈士祠，供奉着抗战中阵亡的将士，我心情沉重地看着这些英烈的名字，他们壮烈牺牲时最小的仅18岁，年长者只有52岁。静默其中，内心五味杂陈。我曾在旧书店看过一位烈士的遗书：

自从“九一八”东北事变，悲愤交集，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让倭寇辱我中华，思之再三，决定投笔从戎。请兄转告父亲大人：国将不保，家岂能存。倘若不幸牺牲，请妹妹代我完成遗志，发愤图强，科学兴国。望兄回音。

寥寥数语，气壮山河，感天动地，反映出中华儿女誓死不当亡国奴的决心，在民族危机时挺身而出、勇赴国难的崇高革命精神。

“纪念碑”下首是湖北省立图书馆旧址，单檐歇山式，绿琉璃瓦，具有欧洲古典主义的基调和中式的外观与细节，斗拱飞檐，戗脊走兽，阐释着中国传统的建筑理念。两侧灰色的附楼，采用了中西混合的石雕风格，窗框和檐下都有精美的雕饰，似一本精装的书，一帧优美的画。姚雪垠诗曰：“武昌城内蛇山麓，佳木葱茏明我眸。秋月常窥写字案，春阳也照借书楼。”昔日让人流连忘返的图书馆，现在像一本旧书，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翻阅了。

仰观宇宙之大，俯瞰江山之美，谁的胸中能不油然而生浩气、壮志？谁又能不触景生情，抒发自己内心的感想。登山临水，就是对自己的灵魂进行按摩，将平时郁滞胸中的烦恼、忧愁，统统抛进山谷、投入水中，使心胸清新、宏阔、超脱。人生就是一个吐故纳新，自身发展的过程，亦如蛇山，持江而傲，通过新置景点风韵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