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得莲花香

□秦少波

人们常言，种瓜种豆，皆为实利，种得花开，则香满天下。

城郊之外，胭脂河畔，嶂山之南，山腰树木丛萃之处，小楼隐现，那里就是我家老屋所在——那个让我倍感温暖、心潮涌动、梦绕魂牵的地方，便是那令人神往的花香之地。

小塆门前有塘，对面便是一山。两山之间，自上而下，田埂道道弯弯，或塝、或冲、或畈，直到河堤沙滩。以往这里也曾是菜花烂漫，麦浪翻滚，稻谷金黄。可那是在小农经济时代，乡民起早贪黑，勤耕苦作，全塆老少一百多号人指望着它活命。可是如今，经济发展了，广袤的长江中下游平原确实看不上家乡山沟沟里的那点稻米；便捷的物流系统轻轻松松富庶了不少山里人家，于是乡民纷纷外出打工，活跃的经济也让许多人不再固守那山沟沟里边边坎坎的田地。

但是，世代犁耕的乡里人也有心疼着土地的，你看，族叔就是那钟爱土地殷勤侍奉土地的乡民典范，他怎么会忍心让这些侍弄了几百年、插根筷子就能发芽的肥沃土地荒废了呢？那年开春时节，当青蛙钻出了小洞，水田里咕咕地冒着泡的时候，族叔驮着木犁，赶着那头全塆仅剩的黄牛，朝门前塘下他家自留田走去，后面跟着一群嘻嘻哈哈看稀奇的小孩，还有几个回家过年、看热闹的年轻人。

族叔是一位种田的好把式。不到一晌午，犁耙耖平，他家的二斗水田就整理好了。可是奇了巧了，还不到种麦种稻的季节，就开始忙碌，他要干啥？他熟练地劳作，均匀地布下藕种，用木锨轻轻地摁平，莲藕竟种上了。围观的小孩惊叫阵阵，跃跃欲试。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被他感动，干脆脱掉鞋袜，卷起裤腿下田忙活了起来。

在族叔的影响下，乡民也种莲成风。他家种了，紧挨着的几家也要种，村里别的农户也跟着仿效，弄得家家都像办喜事似的，满冲满畈都种上了莲藕。春天一到，田池水满，仿佛给田畈镶上一面面清凌凌的镜子……“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确实，总有那蜻蜓触动诗情。加之田头便是胭脂河畔，常年溪水叮咚，涓涓溪水，清风涟漪，你定能倾听到这如环似佩、扣人心弦的大地乐音！

到了仲夏，“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小孙子拗不过，只能忍痛摘下一茎荷叶让他戴一下体验体验，于是荷叶之下就绽开了一朵红莲般的笑脸，那可不是花钱买得来的快乐童年。莲花只能看，嗅一嗅，一朵也舍不得摘。

有道是“毕竟西湖七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然而，这里是不如西湖那样万顷平铺，远接天际。但老屋的荷花别有风采，层层叠叠，高与云齐。更因满冲满畈的荷田，不单荷花娇艳，荷风清盛，荷裙下面，水清鱼肥。每次我从城里回家，八仙桌上，荤素杂陈。老父频频向我们碗中夹送的，还一个劲地夸赞族叔家藕田里的鲤鲫，肉质鲜嫩，汤汁浓稠，有一股淡淡的荷叶清香。

夏天，城里闷热难受，就想到回老屋去避避暑。说是带着家人看望老父，也是为看老屋那一片荷香田地。好在不远，车马方便，不几步就到了胭脂河边。天上白云悠闲，蓝天之下，一汪荷绿如同潮水一般倾泻得满冲满畈。荷香扑面，令人神清气新。小女一改平日的慵态，就像一匹脱缰的小马，纵身跃进荷花的海洋。

堂哥家在村头荷塘荷田之间盖了幢乡村酒馆，让木栈道曲曲折折伸进了藕花深处。任他骄阳，最爱月夜，这里总是清风习习，荷叶清凉。家乡做客，很是畅快，感受着堂哥的热情，也分享夏日荷香。饮水思源，说起族叔他们老一辈种荷的辛劳与收获，也愈加钦佩和敬仰他们的创业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