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带旧事

□叶青

小荷才露尖尖角，又见孩童扯藕梢。

藕梢，是我们家乡藕带的俗称。藕带，是盛夏的温柔之诗；抽藕带，是孩童的亲水之乐。

我抽藕带的记忆，如荷塘里碧绿连天的荷叶一样层层叠叠，沉淀的是一段磨砺身手和淬炼精神的岁月。

在我小学毕业那年，时值芒种时节，学校放了一周的农忙假。有一天，我接过父亲犁耙耖了将近一天的水牛，牵到荷塘里滚水。小伙伴的嬉笑声夹杂着荷叶的清香，撩拨着我玩水的神经。我匆匆把牛从水里扯起来，牵到离荷塘不远的小山包，用力扯一把藤蔓，像编辫子一样加长了牛绳，将水牛系在一个树兜上，便欢快地脱得只剩裤衩，一跃跳进了荷塘。

六月初的藕带穿梭生长在泥巴的表层，抽起来不费劲。我专找还卷着卷儿的立叶，双手握住荷杆，脚顺着荷杆踩下去，将藕节夹在大脚趾与二脚趾之间，手脚配合轻轻往上抬，藕带脱泥而出。用手掐断在水里轻轻一摆，直接放进嘴里咬一口，白嫩、爽脆、清甜沁润心田。

太阳开始下山了，我用几片大荷叶包好藕带抱上岸，才想起系在树兜上的水牛。但小山包上除了树兜上还缠着用藤蔓编的半截牛绳，水牛没了踪影。我慌了神，哭喊着狂奔回家。父母小跑来到小山包，顺着牛脚印，穿过山林，越过田野，就在一条公路旁，牛脚印戛然而止。

天黑了下来。父亲要我们兄妹几个分头到周边村湾挨家挨户询问，一直到深夜，也没有找到一点有用的消息。天亮了，小村庄沸腾了，有的说牛被牛贩子牵去卖了，有的说牛被人藏了起来……父亲急了，操起扫把对我一顿打，狂吼：“把家牛玩丢了，没钱给你上初中。”我边哭喊边求饶，立誓抽藕带卖钱补偿丢牛的损失。

九月开学，父亲还是送我上了初中。这个时候，荷塘还有一波小阳春，周末从学校回家，我只用大半天时间，就抽了好几十斤。望着两蛇皮袋藕带，销路让我愁眉不展，思来想去，我想到了学校食堂。食堂大总管是位阿姨，她答应一斤藕带换一斤粮票。以后每到盛产藕带的季节，我总是挑着藕带去学校食堂换粮票，渐渐地和食堂阿姨熟络了，她不仅收我藕带，还给我无微不至的生活关照。中考我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县城的师范学校，接到入学通知书，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儿呀，你跳出了农门，穿上了皮鞋，以后再不用抽藕带啰。”

“爸爸，丢牛的损失还没有补回来，藕带还得继续抽呀。”我和父亲对视一笑。

读师范那几年，我抽藕带的技术也炉火纯青了——观察立叶的朝向就能判断藕带生长点的方向，大脚趾与二脚趾夹住藕节就能精准用力扯出藕带……我搭农巴把藕带运到县城，在学校旁的一条老街摆地摊。摆摊的次数多了，周边居民渐渐认识了我，对我这个男性师范生摆地摊卖藕带刮目相看，我的藕带总是卖得最快，价格也卖得最好。我办了一张存折，把卖藕带的钱存了下来。

上班的前一天，我取了一些钱，给父亲买了双牛皮鞋。父亲左看看、右瞧瞧，又把脚洗了又洗，擦了又擦。穿上皮鞋的那一刻，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儿呀，你有了铁饭碗，是这些年抽藕带磨砺了你。以后面对诱惑要像藕带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每一天更要像藕带一样节节向前呀。”

转眼我参加工作24年了，父亲的话时常在我耳畔回响。坚持靠自己、信自己，努力地像藕带一样向前生长——从村小调入初中，步入城镇，跨入机关，实现我人生的一个又一个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