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丕立
那个夏天的早饭后,父亲走到我身旁,神秘地对我说:“我们一起去柯家峪拾棉花?”见我高兴地回应,父亲立马把两只叠在一起的箩筐挂在扁担梢上,掮上肩,手里向我扬了扬那只他做的望远镜。我飞快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那只望远镜是父亲用两个凹凸不平的玻璃块做成的,他将它们镶嵌在事先凿通的竹管里。前些天,我拿那个望远镜看过对面山岭上的栎树,树上有许多毛毛虫,看起来不大美妙。我也用它来看过对面三垄土的蔬菜,那是母亲的菜园子,黄瓜快过季了,只有许多长得不太匀称的大肚瓜吊在瓜藤上,仿佛被太阳烤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又用它来看过门前的那口大堰,坎沿上的草丛里,大青虾正用两只大钳子在凸起的大眼前比划,撩拨我提起赶罾跟在小鱼小虾身后乱扑腾,许多时候都是无功而返。
父亲说,在柯家峪,望远镜看到的世界便不一样了。
坐划子过三里溪水库,我们来到了柯家峪主峰半山腰,那里有一个大坪,坪边还有一段夯筑的土墙,土墙上苫着厚厚的茅草帘子。生产队在坪上种满棉花,棉果炸花了,白灿灿一片。我帮父亲拾一会儿棉花,父亲陪我玩一会儿望远镜。
我躺在棉地上,摆弄望远镜。镜头前涌动起一团团的绿,我知道那是头顶上的樟树树冠,百年大树,丰蔚、挺拔。我又看到丛丛雪峰,移开镜头,才发现是白云在蓝天翻滚、漂移。突然,我感到自己不是身处在一个闭塞的小山村里,而是来到了阔大的平原地带,无限开阔。热血在内心涌动,我渴望长大后远走天涯,带上更加精妙的望远镜,将世间所有的美妙和稀奇拉到我的眼前。
眼睛抵在镜头上,我翻滚着身体,一只熟悉的物件出现在镜头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挂在茅草下的老丝瓜,仿佛挂丝瓜的人还没走远,预备回转身来用晒的瓜瓤洗碗洗碟。
许多年过去了,那天见着的照在青峰上的天光云影一直在我心头徘徊,从不曾淡去。直到后来读了沈丛文的散文,才一下了然于心。他说,凡是美的都没有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是没有家的。谁见过蓄养凤凰呢?谁能束缚着月光呢?一颗流星自有它来去的方向,我也有我的去处。
怀念父亲给予我的那些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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