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的时候，我独坐在空寂的宿舍里，百无聊赖却又无法成眠。忽地，莫名地想起我办公室窗前的两棵银杏，也不知它们，是否亦如这沉静的夜，不带心思地睡下。
事实上，从我毕业分配到这里，我就注意到这两棵银杏，不为别的，只为它们卓然有别于众树的美的风致。
或许这个世界上，是有许多美的树木的。说我寡闻也好，说我偏颇也好，可我总觉得我似乎很是少见如此美丽的树。——我大抵是钟情于花的，常为花的绚烂与芳香所诱惑，但对于树，却一向很漠然，冬的苍翠的松柏也好，夏的繁叶如盖的法桐也好，我走过，好象它们并不存在！虽然偶尔想到它们的好处时，也不禁心下歉然，但往往这种歉然，也多半是出于道德的因素，觉得受了它们的惠赐，原本应该感恩的，而我却如此地麻木和漠然！可是歉然过后，我照例回复漠视甚或忘却。独这两棵银杏，居然使我惊异，并且时常想起。
银杏的叶青翠精致，好象每一个叶片，都被精心修饰过的，宛如处子的手，连每一片指甲，都被收拾得异常仔细。叶的颜色，是一种别致的绿，不象寻常的树叶，放着镜面似的平滑的光，而是有如布纹底衬的照片，纯然有油画的质地，因而光泽柔和而有质感，有着沉郁饱满的美，好比是脱了少年浮华，业已步入中年成熟的男子，不经意间便表露出深沉内蕴的气质，叫人看了心仪。于是当春夏的风，从高天飘荡而下穿过银杏的叶间的时候，仿佛有一股游子般满含沧桑的眼波，正在沉静的流动。
秋意渐浓，它的树叶开始变黄，变成纯粹的金黄，不杂半点异质，也没有丝毫普通树叶历经风霜后的憔悴萎顿，仿佛是提炼过的，标示出秋里真正成熟而又经典的苍黄的美来。而当秋风吹起的时候，它们便在秋风中蝴蝶般地飞起，然后优雅地落下，一些也不肯随意，即便是落在地上，也不显露半点萎靡，好象它的生命，哪怕是最小的细节，也都经过了精心地设计和修饰，所以显得圆满和完美。——它在春风中萌发，又在秋风中飘落，点点滴滴，无一处不散发生命无限的美感。
我很少看到如此固执而又认真的生命，纵使它只是不能言语的树木。四时的气象变幻，朝夕的阴阳交错，它都固守着自己的生命理念，一丝也不肯改变，一点也不愿苟且。寒来暑往，银杏的生命，亦经历过磨难，但我从未看到银杏的意兴消沉，以致放纵了生命沉稳的风度，它傲气地站立着，叫人透过它扶疏的枝叶以及秀拔的树干，分明看见它内在的、与生俱来的高贵！
我曾在友人卧室的墙上，读到这么一张条幅：生如春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宁静。现在想来，这种生命的意境，放到银杏的身上，倒是颇为贴切。而倘若换到人，恐怕更多的时候，不过是一种奢望！譬如我自己，固然十分向往银杏如此美妙的生命，但总觉得现实的生活中，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苍凉！
附记：看到原来整理的文档，才知道这篇文章写于1999年，也是二十多年前的故事了。那个时候我正在读硕士，再有一年硕士就可以毕业，所以大部分时间，和住院医生一样，参与临床工作。年轻时候最大的好处就是未来充满多种可能性，但最大的不好也在于未来的不确定性。人的快乐和许多因素有关，性格也是其中重要的因素之一。我年轻的时候内心敏感而细腻，所以更多的时候，是为将来的不确定性而感到迷茫和无所适从。1999年，我二十九岁，年近而立，可是尚在读书，大概不能算是自立。环顾四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诸多苦闷，恐怕只能借物抒怀，以示排遣。
又记：医院的两个银杏，我已记不得什么时候就消失了，半点踪迹也没有。好在我的同学乔彤喜欢摄影，水平甚高，看了我的文章，立即支持了几幅关于银杏的作品，告诉我可以随取随用。这几幅摄影作品光影交织，美不胜收，让我更加觉得我自己的文章写得并无虚言，亦觉得这几幅摄影作品，给我的文章增添了万丈光彩！
2024年5月7日
（作者：祝少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