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棋

作者：齐友俊

父亲会下象棋，属于江湖派，既未师从名家，也不知棋谱为何物，偶尔与邻居或来我家的客人杀上几盘，因此我从小就知道了象棋。

在上小学后，认得象棋里面的子，也渐渐明白了走棋的规矩。常于周末或寒暑假，与左邻右舍的兄弟们尽情厮杀。有时候眼看就可以将对方“将死”，却偏偏放过；这可不是缘于仁慈，而是出于一种“邪恶”的心理，立志要把对方的棋子吃光，非如此不能显出自己的能耐！并且，在吃对方的棋子时，必要用自己的棋子“啪”地一声砸在对方的棋子上。每逢此时，隔壁的幺爸就会说：“些娃娃儿，光顾着吃子，这哪里是下棋，一点儿规矩都不懂！”我们小孩子家，才不理会那些规矩，只管吃得痛快。

时光飞逝，恍惚昨天还沉浸在楚河汉界边痛杀猛吃，转眼到了大腹便便、头发稀疏的年龄。昔日的爱好，渐渐疏远。偶尔看到街边棋摊有人对弈，亦会驻足观战。

一般人下棋，开局布阵是比较固定的套路，双方出招极快，简直未假思索，红方的棋子刚刚落定，黑方的棋子亦随之就位，看得人眼花缭乱，根本来不及想其中的前因后果。及至局中，排兵布阵已毕，双方由试探渐至胶着，此时方显出些意思来，走棋渐渐慢下来，每一步须考虑前后左右的利害关系，虽一兵一卒亦绝不轻弃，稍有不慎则满盘皆输。两股兵力越拧越紧，终不免短兵相接，大开杀戒。经此一役，若双方旗鼓相当，则伤亡各半，还需几个回合才能分出胜负；若其中一人“伤亡”较重，则高下立判，聪明人大多此时便会认输，给自己留几分体面，另一方谦虚道：“承让！承让！”

有的棋，从旁观者看，胜负基本已定，似乎毫无悬念。占上风的一方心里肯定也是如此想，甚至脸上有得意之色。若这是真正的战场，肯定就要准备庆功宴了。可是，另一方并未放弃，一直小心谨慎地与之周旋。孰料，本来占上风的一方，一招不慎丢了一个“车”，正在他感到意外和悔恨的时候，又丢了一匹“马”。此时，双方的兵力虽相当，而之前占上风的一方已然方寸大乱，从此一蹶不振，终至俯首称臣。双方身后观战者，一边扼腕叹息，一边弹冠相庆。

俗话说：“观棋不语真君子。”惜乎记得此话的人太少，而忠心耿耿犯颜死谏者颇多。在我家乡有这么一个真实的故事，几个人在地窖边下棋，战到酣畅时，有一人老是在棋手耳旁小声支招，弄得棋手耳痒难耐颇为心烦，于是手臂一抬去挡那恼人的口舌，孰料一则忘记大家是在地窖边，二则用力稍重，那喜欢支招的人竟被胳膊肘一挡给推翻了，整个人径直往地窖里掉下去！事出突然，众皆惊惧，正在魂飞魄散之间，孰料支招那人一边坠落一边大声疾呼：“跳马将军！”值此危险与戏剧中的众人，真正是哭笑不得！

如今不惑之年的我，多少看到过一些对弈。有些场面给我印象深刻，尤其是2010年初秋的一个早晨，我在宜昌市某街边看到的那一场对弈……

那个初秋的早晨，我因等车，在堂妹租房的楼下闲逛。街边的梧桐有两人合抱之粗，枝丫遒劲华阴如盖，叶缝间射进几缕和煦的阳光，洒落在树下来来往往的人们身上。就在堂妹所租的宿舍楼下，生长着一棵粗壮高大的梧桐，树下凉风习习。一位六旬左右的老人在树下摆着三个棋盘，六个小马扎。有一对棋手战得正酣，几位退休老人闲聚于此，边聊天边看棋。

少顷，一对年龄大约八十上下的夫妇缓缓散步而来，二人皆一副淡定从容的神情。大爷驻足观棋，他中等身材，脸微圆，平头，头发和眉毛白得发亮，衣着朴实，脚穿一双干净的解放鞋。看了没多久，大爷问摊主“怎么下的，带彩还是不带彩？”摊主客气的回道，“随客人，带不带彩没关系，关键在于以棋会友，好玩儿。”大爷微笑道：“那我们走一盘，好玩。”

二人坐定后，摊主将红子让与大爷，客气一番后，大爷便不再坚辞。众人见这位大爷请与摊主对弈，料是不凡，于是纷纷凑过来围观。只见他二人排兵布阵，施展开来。摊主到底是天天玩这个的，他屏息静气眼无旁物，步步为营严阵以待，布防固若金汤。再看大爷，虽年岁已高但精神矍铄，头顶根根银丝仿佛闪耀着智慧的光，他行棋不疾不徐，犹如太极一般，看似轻飘，实则每一步却有千钧之力，车马炮在兵的配合下，大有直捣黄龙之势！围观者见这等架势，皆肃立闭口紧盯棋局。我对象棋亦略知皮毛，见二人的招式毫无破绽，一时半会儿谁都别想吃对方一个子，心里暗暗称奇！

越往下走，越难以施展，双方处于对峙状态，就看谁先失足露出破绽。就在大家都觉得此局异常艰难却无比精彩之际，孰料摊主一招不慎，竟给大爷一个抽将吃车的机会！围观的人们已发现了这个巨大的漏洞，都在为之懊悔不迭倒吸一口冷气，恨不能帮摊主悔棋。摊主落子后，自己也发现了这个破绽，然而悔棋显然是有失风度的，只好认了。然而，让所有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大爷并没有用抽将吃车这一招，而是走了其它一步棋，给摊主那颗本已可以杀掉的车予以重生。此时，旁边有一位观战的人实在忍不住，多了一句嘴，问：“大爷，您刚才怎么不抽将吃他的车吗？”大爷只是很轻很轻地摇了一下头，微微一笑，并未作答。

没过多久，摊主的局势渐渐难以守住，大爷的集团军兵力以不容阻挡之势向他稳步推进，渐渐合围。摊主在眼看实在无法抵挡住对方进攻的情况下，向大爷抱拳道：“您赢了。”大爷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平静答道：“承让、承让！”于是，起身告辞，携老伴儿同去。众人一直目送这对老人走远，才回过头来，对这位大爷的修为称赞不已！

此一局，在摊主露出破绽丢车的那一步，实际上胜负已定。大爷没有趁机痛下杀手，除之而后快，而是予以生路，然而胜券已然在握，最后让对手输得体面，自己赢得不卑不亢。实在是道之高人，仁者风范！

放眼四海，面对纷繁复杂的棋局，几人能做到“胜固可喜，败亦欣然”？更遑论胜亦不喜，败亦不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