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明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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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的麦穗,记载着金黄的历史。
每到立秋,凉风一起,想起那时加工面条师傅娴熟的手法,至今难忘。
一排排木头架子在院坝里显摆,加工面条师傅正在将一根根金竹杆子,插进架子上方的檩条圆孔里,金竹杆子截得一般长,圆孔在檩条上也是一字排开。杆上挂有一串串面条,细长细长的,在太阳光下的灰白闪烁中带有微黑色,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面条师傅不慌不忙,把一根根金竹杆提几下,面条就服服帖帖地,面条在他的摆弄下像训队列整齐的士兵,一个个站立成行,转眼工夫,一排排列队完毕。师傅挂好面条,开始在拉伸面条下面缀着的金竹杆,一拉一放,一放一拉,面条的整个身躯,开始从半米长到一米长,还在不断地拉……
秋风秋阳,晾晒干的面条,下架后,切成尺来长的小卷卷在一起,用废旧的报纸包住,那时每个小队有《人民日报》,识字的人很少,因而报纸好多都是崭新的。大家想看,可扁担倒下来认不到是个“一”字。此时面条加工师傅倒是排上了用场。
我们一群到场坝来的小孩们,多半是受大人嘱托,将地里产的麦子背到这里换面条回去,我们的目光随着面条的拉伸,眼睛一眨不眨地随着面条的一拉一伸盯紧了师傅,心想这下我不得跑空路了,回去给大人报喜,今天运气不错,去就把面条换回了。可是等到天黑时,师傅说,今天只能加工这么多了,没有拿到面条的改日再来吧。小孩们喜怒各半,换到面条的喜得屁颠屁颠,没换到的垂头丧气,想起临出发前大人交代的话,一定给师傅说一声,明天家里要来客,再怎么说,也要拿点,不然怎么挂得住脸,对不起客人。
那时,家里来客了只能是煮碗面条招待。
有那么几回,我就是空手而归的垂头丧气的小孩之一。加工面条师傅是本家伯父,满指望他优待,可他说:得按先后顺序来,你还得跑路。
记得老家乡间那年月,谁家来了客,主人下到灶间,烧起柴火,用点腊猪油或是切点腊猪肉丝放在在大铁锅里,加上大蒜辣子,此时漂些油香辣子味,左邻右舍闻到香气,知道这是哪家来贵客啦,然后放进两瓢清水,待水开,便丢进面条,为客人下一碗面,恭恭敬敬端到桌上,面里还有三个以上黄灿灿的荷包蛋,在碗里招摇显阔,放一个鸡蛋太少,放两个犯忌,怕客人受到别人的奚落,说在某某人家吃两个“蛋”。那时,小孩是难得吃到的,大人们说:娃儿,客人吃鸡蛋面条时你出去玩会儿,不盯着客人看哈,怕客人吃不下去。我母亲就曾多次在客人来家时,叮嘱过我们。那时我心里觉得奇怪,那么好吃的面条加鸡蛋,客人怎么会吃不下去呢,我们想吃还没有呢!
那年月,来客招待用面条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土面条”。
家乡的“土面条”多半是挂面,是土生土长的稀罕物。麦子是自家种的,那时种地没有化肥,就施人畜粪便、青草堆积腐烂而成的农家肥,长出的麦苗青绿粗壮,麦穗结实,金黄金黄的,等到收割之后晒干,到加工厂换回面条比种麦子还难。坛子孔河西(晒坡)鹿(角坡)两面坡隔河喊得应,叫得灵,可步行得上坡下岭十几里,面条加工厂设在西晒坡,可想而知,等了一青天到黑空手而回是什么滋味。伯父说,当天送来的麦子换不回面条,请侄儿们原谅。有那么几回,早晨出门,下半晌的功夫就换到了面条,我打道回府,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轻快的脚步虎虎生风,兴奋的心情甭提了。加工师傅本族房伯父自有他的原则性,谁先谁后送来麦子,他说心里有本帐,得按次序来,否则在两面坡里不好为人。
本家伯父加工面条古怪得很,其一是他制作面条的过程很讲究,收麦子时首先看麦子颗粒饱满度,然后看干湿度,最后看麦子中夹杂有无灰包子,不达到这几个条件,你得将麦子背回去,每回我们小孩将麦子背去,心里揣着小兔咚咚只跳,只见伯父脸黑得像苦荞粑粑,将麦粒在右手手心反复揉搓,尔后选几粒在口中咀嚼,直到他苦荞粑脸笑得跟桃红一般,我们悬着的心才放下来,通过伯父验收过关的小孩自然在心中有些骄傲自豪,没被通过验收的小孩觉得脸上无光,灰溜溜回去向大人们发脾气,说让自己在小伙伴中颜面丢尽,再也不去面条加工厂,要去你们自己去吧。其二是他制作面条的手法很独特,符合质量要求的麦子重新淘洗、晒干、加工成粉末,然后碾压成片、切成条、最后晒干,这一切关键是用水,得从鸟儿很难飞过的西晒坡蜂子岩取水和面,他说这水纯净、甘甜、压出来的面条经过揉搓拉伸有筋道还卫生,吃起来有嚼头。那时压面的机器靠柴油机带动,每天不能超出机器的承受能力,有一定的数量限制,不然麦子碾压出的面粉被机器烧的不是那个味道了,坏他的名声。所以他说自己加工的面条制作工艺相对复杂,也更见功夫。
今天想来,那时的“土面条”,“土”就“土”在不过是伯父严谨的选料和精细的加工程序而已。
天长日久,我们小孩们到加工厂拿面条跑空路,不仅没有生厌烦之心,反倒盼望到面条加工厂去,好玩,玩一天空手而归,下回再来玩儿,省去了在家里大人们总有要小孩做不完的诸如打猪草、刮洋芋皮之类的烦琐事。至于加工面条师傅本家伯父的苦荞粑粑脸,我们早已习以为常。在加工厂村头,有一座房子地势较高,门前用夯实的泥土,圈了很大的一个院子,院子里果树,空旷得很,我们小孩承等面条工夫,在这里畅快玩耍,简直就是释放心情的理想乐园,天黑回去,向大人们描述等待加工面条的时间是何等寂寞辛苦,大人们连声赞同许诺:下回拿到面条,给你第一个煮一大碗。话是这么说,可那时家里人口多,来客了要招待,小孩一年到头吃到过两三回面条就算不错了。
时下的面条吃起来筋道十足,总感觉到有特殊的东西在掺和,尽管有很多也打出“土面条”的招牌,但总觉得没有小时候吃的那个味,也可能是现如今丰衣足食,面条算不得稀罕之物,因而“土面条”没能躲过人们心理因素这个“坎坎”。前年回老家路过清江,偶遇清江岸边景阳面条加工厂老板,退伍军人尹铁兵,他老家从坛子孔河河谷底鹿角坡搬迁到此,他说做“土面条”卖,立马勾起我对“土面条”的思念,买了些回来,送给朋友,大家都说确有“土面条”这个味道。尹铁兵用汇入清江河的富硒山泉水,鲜鸡蛋等构成其原料将小麦加工,经过自然风干而成,无任何添加剂,命名为“清江麦子面”,不糊汤,其色泽自然、口感滑润,味道绵长。他想做货真价实的“土面条”,把“清江麦子面”做成恩施州的一张饮食名片。谈起自己的“土面条”,他两眼充满希望之光,还说下次,还给我捎些来。听完他一席话,我感觉,家乡的创业人是这样朴实、厚道和坚韧,他坚守自己创业信念的执着,让我感受到军人气质在他身上得到充分体现,可最近与他联系,他说面条厂关闭,珠江比清江宽广,到这里打工去比卖“土面条”强。我心里惆怅,他带着家乡“土面条味”远行,定是身在珠江、心在清江,清江味是永远抹不掉的。
面条是一种历史悠久的美食,专门从事敦煌饮食研究的高启安博士说:“检阅敦煌文献发现,远在唐代就出现了挂面,当时叫做‘须面’。”成书于元代的《饮膳正要》所记“挂面”,是中国有关挂面的最早记载,挂面的出现距今已有600多年历史。民以食为天,“土面条”挂面,或许是每位居家者常年储备的一道方便食材。
一碗家乡的“土面条”,让碗里青青的白菜叶儿点缀其间,恰如一代“食神”蔡澜先生的《人生贵适意》书中所说:“我们吃的不是食物,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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