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正在快速追赶世界数学强国”——对话第十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ICCM数学奖金奖得主袁新意

袁新意（中）在第十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领奖。（受访者供图）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刘毅 孙凌 包东喜 曹雯 喻煜

阳光洒在冰封的未名湖上，寒假中的北京大学人流稀疏。湖边的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门口，停满了自行车。7座古典式的院落里，荟萃了40余位全球顶尖数学家，其中，就有因在数论中的一致莫德尔猜想做出突破，刚刚获得华人数学最高奖——第十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ICCM数学奖金奖，籍贯湖北黄冈的青年数学家袁新意。1月8日，他刚从上海载誉归来，就接受了湖北日报全媒记者专访。

“我对回国决定从未后悔”

在三位金奖得主中，袁新意是唯一一位在国内全职从事研究的学者。2020年1月，他辞去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终身教职，回到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工作。回首6年经历，袁新意坦言，从未后悔这一决定。

袁新意说，回国工作决定源于多重考量。“回国工作一直是许多海外华人的梦想。”他表示，除了始终怀有的报国心外，国内科研条件显著改善，构成了重要的“拉力”。而2017年父母在武汉相继住院手术，则成为关键的“推力”。“我必须回来照顾他们。”他在离办公室5公里的北京某小区安家，每天骑车上下班，父母也时常来京团聚。

从2003年赴哥伦比亚大学深造，到2020年辞职回国，袁新意亲历了中国国际地位的飞速提升。他回忆，刚去美国时，中国在国际视野中仍常与印度并列为“有潜力的发展中国家”，而到2017年中美贸易战时，中国已被视为“对美国的全球地位构成挑战的力量”，这种转变让他自豪。如今身处国内，他更直观地感受到祖国的持续发展和中美实力对比的变化，“我们在上升，他们在走下坡路，差距正在快速缩小。”

对于越来越多的海外华人，甚至一些没有华人血统的数学家也愿意来中国工作的现象，袁新意分析，中国的吸引力主要来自三方面：强有力的政府与高校支持、具有国际竞争力的薪酬待遇，以及持续优化的学术环境。他本人也常为有意向的海外学者提供咨询，在他的帮助下，多位数学家选择回国发展。“2020年我回国时，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仅有20多位研究人员，这6年来，我们每年引进二到三位顶尖数学家，数量比之前翻了近一番。”

“中国数学家有望在今年实现最高奖的突破”

2025年初，袁新意发表了一篇“盘点数学强国”的文章。文中说：“中国自己培养的数学家斩获世界顶级数学奖项只是时间问题，坚持自己的道路，中国的数学在不久的将来定会走向辉煌。”一年过去了，袁新意越来越有信心。

袁新意将全球数学强国分为三个梯队：美国独居第一梯队；法国属于第二梯队；英国、德国、中国、日本、俄罗斯等为第三梯队。“中国目前还在快速追赶中，与领先的强国相比，我们在顶尖数学家数量上尚有差距，但若从科研成果总量或高水平学者规模看，我们已不逊色。”

他表示，国内为杰出学者提供的薪资待遇已不弱于西方发达国家，加上更强的购买力和便利生活，综合性价比已有优势。人才引进成为近年来中国数学崛起的关键引擎。

但他也坦言，中国当前的发展模式仍以“自上而下”地引进为主，先吸引顶尖学者，再由其组建团队，逐步带动整体水平提升。从长远来看，实现从“引进”到“自主培养”的全链条人才建设，尤其是培养出能引领学科方向的“大师级”学者，仍需努力。

值得欣喜的是，国内自主培养体系正在进步。特别是近几年，随着国内科研环境改善，以及国际形势变化，越来越多优秀本科生、研究生选择留在国内深造，本土人才培养的“土壤”正在变得更加肥沃。

对于中国数学的未来，袁新意充满期待。“我去年发表文章后不久，王虹和邓煜这两位30多岁的青年数学家就分别做出了世界级的数学成果。”由此，他大胆预测，2026年7月在费城举办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以他们为代表的中国数学家，将向世界数学最高奖——菲尔兹奖发起冲击，有望实现中国数学历史性的突破。

“是兴趣支持我走到现在”

“数学研究，有时苦，有时甜，是兴趣支持我走到现在。”因热爱而走上研究之路，袁新意分享了他如何与数学结缘，又如何在这场充满未知的智力探险中，保持热情与乐趣。

袁新意对数学的兴趣始于在老家麻城市宋埠镇读小学时。他回忆，数学教材一发下来就会迫不及待读完，享受攻克难题的满足感。初二时，他又主动让父亲买来竞赛书自学，如同“找到武功秘籍”。奥赛金牌得主、保送北京大学，作为大家眼中的“学霸”，他强调，靠努力与培训也许可以复制这一过程，但真正的学者之路更为艰辛，因为原创性思考才是最宝贵的能力。

他坦言，研究过程充满挑战与挫败，但破解难题那一刻的激动与喜悦，足以抵偿所有的痛苦。2006年，在完成博士论文的过程中，他尝试推广数学家田刚的一项分析学结果，却一度被卡在非自己专长的领域将近半年。导师张寿武建议他向复分析的专家萧荫堂求助，但要“将问题用专家能听懂的语言重新梳理”。他在深夜整理思路时突然发现，无需复杂推广原有证明，只需在其结论基础上巧妙推进即可。“就像你不必懂手机全部原理，也能用它开发小程序。”这次突破让他彻夜难眠，受益终身。

对于如何培养数学兴趣，袁新意建议以趣味性的方式引导学生多思考。为此，他以科学家们如何发现地球的真实形状举例：“数学是人类探索世界的基础工具。让孩子看到科学家如何用数学思考，能拉近他们与这门学科的距离。”

他特别提到，体育运动对他的帮助。“在黄冈中学时，因为教学环境比较宽松，我酷爱各种球类运动，如今仍然保持每周打两次网球的习惯。体育运动能让我清空大脑，从专注思考中放松。”

谈到未来，袁新意表示，虽然他的科研能力处在巅峰期，但体力和脑力已经开始下降，他也在规划未来如何更多从事人才培养和数学普及工作。对于家乡，一定会更多地回来进行学术交流，想方设法为湖北引进更多的海内外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