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待花开——陈洪波著书侧记

文 / 孔艺

那是一个微雨的午后，我第一次翻开陈洪波先生的书稿《烟雨平生》。书名取得好，“烟雨”二字，让人想起江南的迷蒙，想起人生路上那些看不真切的时刻；而“平生”则是一个沉重的词，须得用整整一生的重量，才压得住。他在退休之时，在与病魔的抗争中，写下这样一本书，说是“作一个总结”——人到了总结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有太多的获得，而是因为有太多的放下。

后来他收到多篇朋友的评论文章，激动不已，爱不释手，又有了《心灵感应》。这名字叫我思忖良久。人，尤其是病人，到晚年，大约是要相信一些不可见、不可知的东西了。不是迷信，而是一种对生命深度的确认。当肉体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病痛便是肉体最粗暴的语言），灵魂反而学会了倾听远处的声音。我想，这“心灵感应”，未必全是人与人之间的，更可能是人与自己灵魂深处的感应，是与逝去时光的感应，是与天地万物的某种秘而不宣的交流。

然后是《涟漪渐消》。起初不好接受，后来觉得这个意象选得极好。生命如石投入水，初时激起浪花，继而荡开涟漪，一圈一圈地推向远方。而“渐消”二字，不是悲哀的，是自然的。涟漪总会消散，水面终归平静，这是水的本性，也是生命的本性。能从激荡走向平静，从喧嚣走向安宁，从执着走向释然，这本身就是一种境界。

《花落无声》接着来了。花落的时候，确实是没有声音的。不像花开，还能听到花瓣舒展的窸窣；也不像花谢，颜色先给你一个预告。花落，就是那么静静地、轻轻地，从枝头松开自己，把自己交还给大地。这本书，大约就是这样的姿态罢——不再挣扎，不再呼喊，只是安静地接受生命本来的样子。

又是一个春雨绵绵的日子，听闻洪波兄正在写《花谢花开》。这书名与前一本藕断丝连，笔断意连，且意味更深了一层。“花落”是动作，是过程；“花谢”是状态，是结局。“花落”与“花谢”连在一起，像是把同一个告别说了两遍，像是怕自己还不够明白，还不够彻底。这两遍的重复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也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妥协。

这五本书，若连起来看，便是一部生命暮境的沉思录。《烟雨平生》是回首向来萧瑟处；《心灵感应》是寻找超越肉体的联系；《涟漪渐消》是承认影响的有限；《花落无声》是接受离去的必然；而《花谢花开》，则是把接受变成了领悟。这哪里是五本书，分明是五个台阶，一级一级，从社会走向自然，从喧嚣走向寂静，从抗争走向和解。

中国的文人，历来有“整理平生”的传统。白居易晚年自编诗文集，分为讽谕、闲适、感伤、杂律，那是给自己的一生分类；苏轼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那是用苦难来定义自己。洪波先生的这五本书，也是一种整理，但不是按体裁，也不是按功业，而是按心境——心境一层一层地剥开，直到看见最里面的核。这让我想起一种古老的说法：人一生要经历三重山水。第一重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那是年轻时的执着；第二重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那是中年的困惑；第三重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那是晚年的通透。他的五本书，仿佛就是从第二重走向第三重的记录——从困惑走向通透，从心有不甘走向心甘情愿。

病痛，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一个严酷的向导。它不讲情面，不给人准备的时间，就这样把人带到生命的边缘，让他看清边缘之外是什么。这种经验，不是人人都有，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文字里有了一种罕见的清晰——那是站在边界上的人才能拥有的清晰。但他的文字里没有怨怼。怨怼是还有力气怨恨的人的专利，他没有这种专利。他的文字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深秋的湖水，表面或许还有微澜，深处却已是彻底的澄明。这种平静，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修炼来的，是在一场又一场的风雨过后，终于明白风雨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烟雨平生》是开始，是承认风雨的存在；《心灵感应》是发现，是寻找风雨之外的联系；《涟漪渐消》是领悟，是明白再大的涟漪也会消散；《花落无声》是接受，是学会安静地告别；而《花谢花开》，我想，是融合——把自己也变成了风雨的一部分，变成了涟漪的一部分，变成了花落的一部分。

这五本书，五重境界，像是五幅水墨，层层渲染。第一幅还看得出山石的轮廓，到最后一幅，山已不是山，水已不是水，只是一种气息，一种意境，一种若有若无的存在。这不是画技的退化，而是画境的升华——从写实到写意，从有我到无我。

雨还在下着，打在书房的窗上，细细的，密密的。这样的天气，最适合读这样的书。它们不会给你答案——生命到了最后，本就没有答案；它们只会陪你坐着，像老朋友一样，不言不语，却什么都明白了。

我想起一句禅语：“云在青天水在瓶。”云在天上是云，在瓶中是水，形态不同，本质无异。洪波兄的五本书，就是五个不同的容器，装着的却是同一份生命的体悟。云会散去，水会干涸，但云水之间的那份自在，那份随缘，却留在了纸上，留给愿意读懂的人。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洗过的清新，淡淡的，像是谁在远处叹了口气。花开花谢，云去云来，人生大抵如此。而这五本书，便是这“大抵如此”的见证，沉静地立在书架上，等待着下一个雨天，等待着另一双读懂的眼睛。

最后那本《花谢花开》，想来也该在这个春天问世。花落无声，花谢花开，生命的轮回里，一本书的诞生，也是一种花开。只是这一次的花开，开得格外安静，格外深沉，像是经过了无数个春天，终于开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样的文字，不嫌多，只嫌少，五本不够；这样的生命，不在长，而在宽，体悟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