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朝阳

文 / 徐洪斌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是时光的泪痕。车子正经过黄冈架子山公墓，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我的良师益友——湖北省检察院第八检察部原主任王朝阳，就长眠于此。他离开我们已经五年了。此时此刻，我的眼前不断浮现出他的音容笑貌。

认识朝阳，是在1995年。那时他还年轻，从省检察院下派到原黄州市检察院挂职，从事反贪工作，我们也因此成为了同事。他个子高高的，人如其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阳光劲儿。初来乍到，却不见生分，见人便笑，说话热诚，不多久便和大家打成了一片。他走到哪里，哪里的气氛就跟着明亮起来。如今想来，那“朝阳”二字，当真贴切不过——他这个人，就是一团暖烘烘的阳光。

朝阳干工作有一股韧劲。有一回，我们一起出差去十堰。路途远，任务又急，路上他便有些不舒服，脸色发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们劝他歇一歇，他却只是摇摇头。谁知走到半途，竟晕了过去。大家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扶他坐下，领导也发了话，让他先回去休息。可他缓过来之后，摆摆手，说工作要紧，不能耽误。那语气平平淡淡的，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这样，他硬是撑着完成了任务，才肯返回。

这件事过去许多年了，可那个场景，我至今还记得清晰。记得他晕倒时大家手忙脚乱的慌张，记得他醒来后那轻轻一摆手的分量。那时的他，便是这样一股子韧劲，认定了的事，再难也要做下去。如今想来，那股子韧劲，他守了一辈子。

后来，我在团风县检察院分管民事行政检察工作。彼时，朝阳在省检察院民事行政检察处工作。在他的悉心指导与鼎力支持下，团风县院的民事行政检察工作进步很快，并取得了显著成效，有幸入选了2017年度全国检察机关“基层民事行政检察工作推进年”专项活动先进基层院。这份荣誉的背后，离不开他这位良师的倾囊相授。

2017年公益诉讼检察工作全面推开后，朝阳勇挑重担，开始负责这项全新的工作。当年，我们正好接手了全市首例环境污染的民事公益诉讼案件。某乡镇有一处冰铜提炼加工厂，早在2003年就停了工，可遗留的工业废渣却一直搁在那里，无人处置，周边的土壤和居民生活都受到了影响。案子棘手，从调查方向到法律适用，从证据链条到诉讼请求，桩桩件件都要费尽思量。

记得那天，朝阳从外地出差准备回汉，得知我们正在为这案子发愁，他便直接从机场赶到团风县院，帮我们出主意、想办法。他风尘仆仆地进了门，顾不上喝口水，就坐下来听我细说案情。听完后，他沉思片刻，一条一条地帮我捋清办案思路。他说，这类案件的关键，在于用扎实的证据厘清侵权事实，确定因果关系，诉讼请求中还要科学设定生态修复的责任方式和标准。他讲得细致，连取证时要注意哪些细节、法律适用中可能遇到哪些争议，都一一提醒了我们。我们照着他的思路去做，后来案子判了下来，还入选了省高院发布的“服务保障‘三大攻坚战’十大典型案例”。那是我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他不仅自己办案子下得去苦功，帮起别人来，也同样不遗余力。

2019年，朝阳随省院领导到团风县调研公益诉讼工作。座谈会上，我们汇报到一个涉及多部门的复杂环境治理案件时，朝阳分享了自己处理类似问题的经验。“我们要把法律条文背后的立法目的、把行政机关履职中可能存在的客观困难都考虑到。办案时不仅要指出问题，更要提供依法履职、协同治理的可行性路径。这样，对方才更容易接受，整改也才能落到实处。”那番话，将“双赢多赢共赢”的理念讲得具体而生动，我至今还记得。

2021年1月2日，朝阳因突发心脏病不幸离世的噩耗传来，我一时竟愣住了，手里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那样一个鲜活的人，那样一个浑身透着阳光劲儿的人，怎么突然就走了呢？那几天，我常常想起他，想起我们一同出差的情景，想起我们深夜办案的辛苦，想起我们一起讨论案件的热烈，想起他指导我们办案的一次次电话，想起他来到我们院指导工作时风尘仆仆的样子……

后来我调到浠水县检察院工作，与浠水县院张云龙同志商量工作时，他得知我与朝阳熟识，说到朝阳对基层院工作的指导与支持，便与我谈起了一些往事。那是2020年3月疫情期间，云龙向朝阳请示一起因养殖污染引发的公益诉讼案件，朝阳给他打电话，仔细分析着疫情期间办案的特殊性，建议通过磋商推动高效解决，又详细讲了如何把握程序、固定证据。云龙说，他的声音平和而笃定，不急不躁，他一直记得。

朝阳心里装着全省公益诉讼的“一盘棋”，手上却抓着指导基层办案的“绣花针”，他积极推动并投身“长江流域生态保护公益诉讼专项行动”，为守护一江清水向东流倾注了无数心血；他牵头研发智能辅助办案系统，推动省级人大立法拓展公益诉讼范围。如今，检察公益诉讼走过了第一个十年，检察公益诉讼法草案已提请审议，生态环境法典于近日颁布，这一切，都凝聚着如朝阳一样的公益诉讼检察拓荒者、奠基人的心血与汗水。

朝阳走了，可他的那份精神，却如他的名字一般，在我们心里长久地亮着。他留给我们的，不只是他对工作的热爱与认真，不只是“全国模范检察官”和“湖北省优秀共产党员”的荣誉加冕，更是他那份始终保持“朝气蓬勃”的心境，那份“把工作做到极致”的执着，那份“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奉献精神，那份将“基层一线”视为最鲜活课堂、在泥土气息中检验真知的务实作风。朝阳用生命诠释了一名新时代检察官的忠诚、执着与担当，我们也将以他为榜样，继续深耕法律监督的这方沃土，让“朝阳精神”在新时代的检察实践中永放光芒。

车子缓缓驶离，车窗外，雨丝细密绵长，我对朝阳的思念，就像这清明时节的雨丝，绵绵无尽……

（作者为黄州区检察院党组书记、检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