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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山河立传 摸清国土生态家底

发布时间:2026年05月06日22:45 来源: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

孙鸿烈:中国的事我们自己来完成。这是国家的需要,我们得做出自己的本事来。

【人物名片】

孙鸿烈,1932年生,今年94岁,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土壤地理与土地资源学家。他是我国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的开拓者与主持者,以前瞻性的战略判断,倡导并主持建立了中国生态系统研究网络(CERN),规划了中国的生态系统观测格局,为我国区域开发和农业布局奠定了坚实的科学根基。

△2016年6月,孙鸿烈在呼伦贝尔市仔细观察油菜花。

中国一年能给地球减掉多少二氧化碳排放?2025年全国重点领域和行业通过节能降碳改造,‌对应减碳约1.3亿吨。而每一秒钟,全国林草碳汇能吸收38吨二氧化碳。相当于一秒钟就能消除一辆轿车从北京往返上海104趟所产生的二氧化碳量。

看不见摸不着的碳排放,怎么算出来的?孙鸿烈早就给这笔“碳账”定制了一把算盘:1988年,他就为我国的生态底气落子布局——一张覆盖全国的生态系统研究网络,一刻不停地捕捉森林的呼吸、草地的心跳和农田的脉动,让祖国山河间的碳“收支”精准入账。

孙鸿烈:自然界是每天每时都在变化的,今年和明年不一样,今天和明天也不一样,对野外做动态的观测和试验研究,是我们研究自然很重要的一个方面。

父辈力行、天地慷慨

儿时的憧憬铺就一生牵挂的旷野山川

孙鸿烈的办公室里,书柜铺满了整面墙,由他主编的《中国资源科学百科全书》《中国生态环境与对策》《青藏高原形成演化与发展》等书籍装填着书柜。书籍之间,密密地摆着野外科考的照片:鄱阳湖的洲滩湿地,类乌齐的高寒草原,呼伦贝尔的油菜花田,照片里的景色各异,照片里的人,也从意气青年到耄耋老人。孙鸿烈最看重的书柜里,只与他牵挂的旷野山川有关。

△1937年的孙鸿烈,摄于中央地质调查所南京家属院。

跑野外这件事,孙鸿烈生来就会。

1939年,父亲孙健初在玉门探出中国第一口工业油井。抗战烽火里,7岁的孙鸿烈随母亲西迁,辗转酒泉、兰州。天地慷慨,西北的风野天阔,是天然的学堂。多年后,94岁的孙鸿烈讲起与土壤的结缘,连说了四次:“我跑得比父亲还远。”

孙鸿烈:我对我父亲是很羡慕的,也怀着一种崇拜的心情。1950年,到北平以后,我父亲地质调查所的朋友来看他。其中有一位我父亲的同事,他说你就学土壤,我说学土壤是干什么的?土壤就是看这个什么土的。后来我跟我母亲说,我说研究土壤。我母亲说,那好啊,别像你爸爸整天在外头跑,学地质连面都不见。后来我跟他们开玩笑说,我说我比我爸爸跑得还远,一年在外头时间更长。

△1941年6月孙鸿烈与父亲孙建初、母亲张芳晨在酒泉住所前合影。

张北草原、呼和浩特、雷州半岛、黄土高原……在大学里,他学着为土壤登记造册。1954年,从北京农业大学毕业的孙鸿烈,留在土壤农业化学系任教。四年后,还在读研究生的他参与了黑龙江流域考察。彼时的土壤记录上,这片广袤的土地一直被叫作“黑钙土”。孙鸿烈觉得奇怪:明明没有碳酸钙的沉积层,为什么还叫“钙土”?

孙鸿烈:土壤表层这个有机质,也就是腐殖质,这一层就是A层;底下一层是B层,就是沉积的碳酸钙这些。到东北黑龙江考察的时候,我发现找不出有碳酸钙的这些土壤。当时我就想了个主意,这东北的这个土壤不能叫黑钙土,它没有钙,是不是我们调查的应该叫黑土?大家也都承认了这条,后来还得到了夸奖,说我起了个新的土类的名字叫“黑土”。

△1958年孙鸿烈(右1)参加黑龙江流域考察。

为青藏高原书写中国人自己踏勘编著的“百科全书”

“黑土”这个名字刚刚叫响,孙鸿烈第一次踏上青藏高原。新中国成立初期,社会安定,人口增加,国家急需更多的耕地解决人民群众的吃饭问题。有人觉得,占国土面积四分之一的青藏高原,为什么不能开垦出来种粮?孙鸿烈坚持:只有摸清土地的家底,才能真正让更多人端好饭碗。

孙鸿烈:青藏高原的研究关系到我们国家的安全,没有基础的条件,对它的地貌、气候、地形这些地势条件等等,没有这些方面的积累,我们对这个地区就很难作出深入的结论。青藏高原来说我几乎是全面都跑了,北边就跑到内蒙古,东边横断山,西部的羌塘,再朝北就跟新疆连起来了。比较新鲜的东西就是这个地方的植被、植物到底有哪些?这在当时作为比较重要的材料来收集、记录的。

△1974年孙鸿烈考察西藏时留影。

1973年,孙鸿烈率队开展中国第一次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远看是逃荒的,近看是要饭的,细问是科学院的。”科考期间,盛传着这样一句笑谈。话是笑着说的,日子是咬着牙过的。孙鸿烈分队考察的阿里地区,营地平均海拔五千二百米,在这里,呼吸都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而孙鸿烈和同事们却要背起装备,向海拔六千米进发。

孙鸿烈:一般像我们身体比较好的,爬的地方高了以后,气儿都上不来,得喘半天。但当时没有哪个人叫苦,没有说过“我们不干了”这种话。我们第一次考察完了,出了35部专著,对这个地区的土壤、地质等问题都系统性地总结在这35部专著里了。

△1974年孙鸿烈在西藏考察。

35部专著,勾勒了青藏高原的山川轮廓和草木枯荣,这里从此有了中国人自己踏勘编著的百科全书。后来,高原冻土的密码,让公路的修筑有本可依,让天路的枕木被稳稳托起。再后来,基础数据化作青藏高原宜牧的草山、宜耕的河滩,化作盐湖的矿藏、峡谷的电站。

孙鸿烈:在我们考察的时候,整个西藏的资料,几乎是空白的。到西藏我们问老百姓,这是什么土壤?一般土壤都有点名称的,但是西藏就是两种:摸着粗的话就是“莎嘎土”,摸着细的话就是“巴嘎土”,就这两个名词。就说明当时对西藏科学的研究是非常迫切的,所以青藏高原考察我们主要是填补空白。

△第一次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研究成果。

不止一站一地,远方还有更大的棋局

牵挂留在高原,孙鸿烈的视线凝注到更远的地方。1983年,中国成为南极条约缔约国,但是,却没有发言权。要坐上决策桌,必须在南极建站、做实质性科研。孙鸿烈等32位科学家联名上书中央,信的题目就叫:《向南极进军》。

1985年,中国成为南极条约协商国,正式获得对南极国际事务的决策权。2007年,75岁的孙鸿烈又踏上北极的冰原。

一头是空间,孙鸿烈把脉广阔地带的自然变迁;一头是时间,孙鸿烈挽留大地的沧海桑田。20世纪80年代,各地的生态观测站各自为战。当许多人埋头于一站一地的数据时,孙鸿烈看到了那个更大的棋局:他要用长期、连续的观测数据,为中国生态“织一张网”。

孙鸿烈:在野外工作以后就感觉到,到某个地方时发现这个地方有这种植物,长得挺好;到另外一个地方时,发现还有一些是值得我们保存,值得关注的。那咱们得把这个地区给它圈出来,那给它一些条件,让它继续发展。

观测设备零散不一,指标各唱各调。难,再难也要搞;穷,借钱也要做。

1988年,覆盖全国的生态系统研究网络开始运转。内蒙古草原站的“三分模式”锁住风沙,安塞站的“纸坊沟模式”留住水土,千烟洲站创建的“千烟洲模式”被编入高中地理教材,那句朗朗上口的“丘上林草丘间塘,河谷滩地果渔粮”启蒙着一代又一代。

△2010年考察湖南会同县竹林(右为CERN秘书长于秀波)。

亲赴山河70载,脚步始终未曾停歇

从中亚热带的杉木林,到温带的锡林郭勒草原;从川滇黔的群山之侧,到甘青的祁连雪线,83岁重走墨脱公路,年近九旬仍深入柴达木盆地,孙鸿烈一手拿着海拔表,一手拿着笔记本,就这样梳理祖国的山川大地。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姜鲁光,是孙鸿烈的学生。

姜鲁光:我在2006年的时候陪着孙先生考察中国北方,当时叫农牧交错带。我们在路上停车,孙先生看到远处这个草原上有一大片天然的自然出露的岩石,说鲁光,你去看看是什么石头,其实我离石头还有那么好几米。我说应该是辉长岩。孙先生并没有说是对还是不对。孙先生走过来,到那个石头那儿亲自去看了看、摸了摸,看了看矿物、看了看这些细节,他说这不算是辉长岩,这算是闪长岩。辉长岩和闪长岩有什么区别呢?辉长岩它矿物不一样,是辉石和长石,闪长岩是角闪石和长石。

一块石头也要俯身,看清了,摸透了,学问就通了。孙鸿烈身体力行地,把接力棒稳稳地交给下一代。

△2006年7月,孙鸿烈在吉林西沙地考察。考察期间孙鸿烈先生指出,应加强半干旱区湖泊湿地变化对区域生态-经济的影响研究。

人和地,是孙鸿烈持续关切的命题。怎样摸清这片土地,又怎样护住它的根基。“十五五”时期,我国将启动新一批“山水工程”,重点聚焦青藏高原、北方防沙带、黄河重点生态区。这是他牵挂一生的区域,也是脚步与国家所需最深沉的同频。他向年轻人发出了亲赴山河的邀请。

孙鸿烈:我建议应该和别的学科能够有联系,做到比较知识面宽一些。特别像我们搞地学的,就是在家里头看看书,也是一种学习,但是自己就不能够更全面地发展。没有野外的考察,解决不了大问题,必须做实际的调查。

2025年11月,第二次青藏科考发布了一份高原的“全息档案”——3000多个新物种,每一株植物的坐标、海拔、照片都以数字化的形式存档。不久的将来,当你打开手机,也许,就能见到孙鸿烈的学生们刚刚拍下的那朵格桑花。

【记者手记】

我是记者孙欣。姜鲁光一直记得21年前的那个深夜,先生开了一整天的会,门外还排着一串等着见他的人。轮到他的时候,已是深夜。73岁的先生坐在书桌前,一字一句地批改学生的论文开题报告,合上书页时,已近凌晨一点。

这次采访结束,已过正午,助理轻声说,门口还有人等着,这个来找您,那个也来找您。94岁的先生点点头,再次起身。

那个瞬间,我忽然理解了之前萦绕在心的那种错觉——先生就像一位“穿越者”:长周期布局、整体系统观、多学科协作,这些今天被高频次提到的词,却是他几十年前就已经做完的工作。不是先生比别人快,而是他一直在路上,未曾停歇。

△孙先生的著作和他走过的山川。

先生,不仅是一种称谓,更蕴含着敬意与传承。可堪先生之名者,不仅在某一领域独树一帜,更有着温润深厚的德性、豁达包容的胸襟,任风吹雨打,仍固守信念,将深沉的家国情怀根植于血脉之中。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为后生晚辈持起读书、做人的一盏灯。

中国之声特别策划《先生》,向以德性滋养风气的大师致敬、为他们的成就与修为留痕。

监制丨申勇 刘钦 策划丨樊新征 肖源 陈怡 王娴 编审丨肖源 记者丨孙欣 朱敏 播音丨王娴 唐子文 音频制作丨杨琛 新媒体丨廉金亮 章宗鹏 统筹丨李航 王超 视频编导与制作丨秦思捷 摄像丨陈伟奎 鸣谢丨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

【责任编辑:刘建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