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户人家与50多头黑熊的邻里往来 后河村上演现实版“熊出没”

五峰百溪河国家湿地公园。（湖北日报通讯员 李理 摄）

后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黑熊爬树觅食。（红外线拍摄）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匡柏学 张泽牧

通讯员 葛程诚 余娟 李智

4月初的一个清晨，王禹香推开屋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又气又笑：三个蜂箱被掀翻在地，蜂蜜被舔得干干净净，还有一个连桶都被抱走了。

“又是黑熊干的！”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村党支部书记李启波的电话。

这可不是动画片《熊出没》的剧情。

五峰土家族自治县是长江大保护的重要生态屏障之一，境内多条河流汇入长江。随着生态立县战略的推进，五峰镇后河村297户人家和50多头黑熊当了多年的邻居。玉米被掰、蜂箱被砸、蜂蜜被吃，已是家常便饭。但没一个人跟这位“邻居”急过眼。

“前科”太多的“熊大”，让村委会见怪不怪

接到王禹香“报案”，李启波却“心平气和”——这位“熊大”的前科太多了。

王禹香说起来满脸无奈：“过去熊只在山坡上偷吃，我就把蜂箱往坡下挪，现在偷蜜都偷到屋前了。”她甚至把蜂箱放在高高的堡坎上，以为能挡住——熊可是爬树高手。

每箱蜂蜜能产出5到15公斤百花蜜，市价每公斤200多元，一头黑熊一顿就能盘光一整桶。更别说快到收割的玉米、地里的红薯和土豆，全是它们的自助大餐。

“过去村民敲金属盆、放鞭炮来驱熊，结果熊来得越来越勤，旧招数不管用了。”李启波说。

尽管蜂蜜被偷吃，但没有一个村民真跟熊急眼。73岁的护林员黄大钱拍着胸脯说：“这些年黑熊、野猪越来越多，下山偷蜂蜜、拱庄稼，但没有一个老百姓伤害它们。”

就在上个月，五峰后河自然保护区工作人员整理红外相机影像时，除极其活跃的黑熊身影外，还发现了林麝、金雕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和猕猴、斑羚、小麂、灵猫等十几种动物同框出镜的场景。

“这说明后河保护区的食物链已经相当完整了，”后河管理站科研人员程玉芬笑着说，“那简直是一部动物界的联欢晚会。”

扔掉猎枪四十年，一个老猎人的“变形记”

85岁的王业荣，大概是后河村最懂黑熊的人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村里成年男人基本都在山上伐木，一天50多辆大卡车往外拉木材。

他那时上山打猎，跟黑熊有过亲密接触，至今记忆犹新。

一天夜里，黑熊母子进村啃玉米，王业荣扛着猎枪迎面撞上，刚要扣扳机——枪哑火了！黑熊径直扑来，他赶紧侧身用枪杆顶着熊背。结果熊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他身上，压得他直翻白眼。

更惨的是他哥哥王业松。“晚上在玉米地边，被一头老黑熊一巴掌拍倒在地。那一爪直接抠掉了他的鼻子，脸也开了花。哥哥忍痛趴在地上装死，黑熊见他不动了才大摇大摆离开。”王业荣说，直到半夜，哥哥才爬下山捡回一条命。

1986年后河自然保护区成立，打那时起，王业荣扔掉了猎枪和斧头。如今，85岁的他开农家乐、养蜜蜂、种中药材黄精，从猎人变成了农家乐老板，也和黑熊成为和平相处的邻居。

相比20年前，后河保护区的植物和动物种类增加了一倍多。红外相机拍到的影像也显示，这些年来，黑熊种群迅速恢复，下山的频率一年比一年高。

熊毕竟是野生动物，怎么保障人的安全？

湖北五峰后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副局长、野生动物保护高级工程师、博士陈金良介绍，为了防止黑熊破坏蜂箱时，老百姓与黑熊正面相遇受伤，结合当地村民使用的防护方法，大家在蜂箱或者蜂箱周边通道上安装“野猪雷”，类似于一种鞭炮，一旦装置被触发，“野猪雷”在十秒左右爆炸，就可以把黑熊吓走。通过观察发现，除个别胆子大的黑熊，一般成年熊被吓一次很少再来附近。另外，保护区还有铁丝网、高音喇叭、仿真假人等其他多元保护手段。“而且，多年和黑熊做邻居，老百姓也知道他们的习性，一旦偶遇，都会主动远离，一般也没事。”

陈金良说，技防＋人防，兼顾民生安全与生态保护，以人性化防护手段，守护保护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三条腿走路”：补偿兜底、转型谋生、生态生金

一边黑熊要保护，一边庄稼蜂蜜损失也肉疼，怎么办？

后河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破题的办法是“三条腿走路”：补偿、转型、生态。

“黑熊损坏我家蜂桶的保险补偿款到账啦！”村民陈忠贵说。湖北日报全媒记者获悉，该局为黑熊的“破坏行为”买了保险，2025年仅破坏村民蜂桶就受理60余起，支付保险赔偿5万余元。

“村民们为生态保护做了很大贡献。”黄大钱坦言，“保护区的老百姓不准伤害野生动物，不准砍伐，不准挖药材，收入来源减少了许多。”

现在村民靠啥吃饭？后河村的答案是“旅游+中药材+中蜂”的生态三件套。

“一般农户种药材一年挣两三千元，蜂蜜每斤可卖到100元左右。”李启波告诉记者，村里已经盘算好了：依托丰富的动植物资源，搞自然科普和研学旅游，让城里娃来山里看“熊出没”真熊版。

现在，后河村的村民们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大清早起床，到屋后捡起一块被砸碎的蜂桶，没好气地嘀咕一句：“又是黑熊来了！”转过头，地里的黄精正开着花，蜜蜂嗡嗡作响。

“黑熊还会来，玉米还会被掰，蜂桶还会被砸。但在后河村，大家已经把这位邻居当成了村里的代言人。”黄大钱说：“咱这儿可是有真熊出没的景区，别人想请还请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