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恩施州州长拦下后，记者二探断路断电断网的“孤岛”白水河，现场拍下震撼画面

极目新闻记者 李博 张万军 刘博

5月19日5时40分，阴雨蒙蒙。极目新闻记者与媒体同行一行7人，从宣恩沙道沟集镇，再度驱车向受灾严重的白水河村进发。

就在18日20时许，同一段路上，恩施州委副书记、州长夏锡璠，曾一把拦住摸黑进山前往白水河村的极目新闻记者等一行：“你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的路更难走，还有多处塌方，天太黑，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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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极目新闻记者在泥泞中折返，却记住了黑暗中一串串手电筒和头灯汇成的光带——民兵、警察、消防队员、志愿者，正扛着行军床、饮用水、帐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孤岛”里送。

道路和通信网络到底毁成了什么样？村民真的都安全了吗？时隔9个小时，19日晨，极目新闻记者带着这些牵挂，再次踏上前往白水河村的山路。

冲毁的路

6时57分，极目新闻记者等一行抵达药铺村村委会。眼前一片忙碌：通信抢修人员整装待发；电力抢修人员正将车上的汽油小心转入手提铁桶——这些铁桶将被肩挑背扛送进灾区，为临时应急供电提供保障。

人群中，应急救援人员双眼布满血丝。他们有的彻夜未眠，有的刚从一线撤下、只休息了几个小时，又转身扛起物资。

8时许，极目新闻记者从药铺村出发，驱车10多分钟后便只能步行前进。下车处，记者碰到了携带多种设备的通信、电力抢修人员。

9时18分，第一道关卡横在眼前——一段沿崖壁的山路已被洪水冲毁，只剩下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路基，悬在滔滔洪水之上。记者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被洪水冲毁大半路面的道路

回头望去，身后救援人员扛着物资，正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没有人犹豫，更没有人后退。

继续前行约10分钟，第二道关卡出现：一辆微型货车横在山路中间，车头卡在乱石堆中，车身挡住大半幅道路。无路可绕，记者只能手脚并用爬上微型货车车头，再从另一侧跳下。

9时36分，记者途经一个名叫鸳鸯峡的地方。数十米山路被洪水完全冲垮，只剩裸露的乱石和湍急的河水。记者攀爬至山路旁的梯田绕行。这片梯田经多日雨水冲刷，泥土松软，加之救援队伍反复踩踏，整片地变成了一片大泥潭。

记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潭里穿行，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泥浆溅了一裤腿。下坡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好在同伴赶紧扶了一把。

挺进的人

10时19分，记者路过村民汪四喜家。房屋临河而建，一楼墙面留着洪水退去后的水痕，约有一层楼高。地面满是堆积的淤泥和折断的树木。

汪四喜回忆，17日24时许，雨势很大，她家猪圈进水。18日凌晨2时许，河道水位越来越高。担心住在河道边的邻居遇险，她跑出门，挨家挨户敲了附近6家村民的门。这6户村民被叫醒后，都聚集到她家里避险。

记者正与她攀谈时，一列身着警用雨衣的公安队伍从身边走过。据了解，险情发生后，当地公安机关先后组织三批次支援警力，从不同路线徒步深入白水河村，分片排查、逐户搜救，帮助转移群众。

去白水河村的路上，沿山道尽是倒地的电线杆、散落的电缆，还有被冲上岸的树木、家具、冰箱——洪水肆虐后的痕迹触目惊心。

10时57分，身着迷彩雨衣的沙道沟镇应急民兵排，出现在记者前方。两位民兵用粗壮的竹竿挑着一台发电机。沙道沟镇镇政府应急排一排排长严伟介绍，18日早晨，他们一行18人携带食物、发电机从药铺村步行前往白水河村。将物资送到后，他们将转移部分群众到镇上的安置点。17日，他们已两次往返沙道沟镇和白水河村。

“这段路有8公里多，走一次需要两个半小时。道路情况不好，行走难度非常大，尤其是在负重的情况下。”

沙道沟镇民兵运送食品和发电机到白水河村

“不要着急，我们走任何地方都不要着急，好不好！”11时03分，距白水河村易迁安置点不远处，一名武警战士正搀扶着一位年迈的老人往山外走。安置点附近，20余名武警官兵每人守护一名转移老人。

断路、断电、断网的“失联”村庄，正在被一双双手重新连接起来。

洪流中的守望

11时20分许，记者抵达白水河村安置点。浑浊的积水仍未退去，数栋房屋被黄色泥浆包围。房屋一楼卷闸门被冲毁，家具裹满泥浆，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

距安置点约20米处，有一处扶贫车间。当地将尚未转移的14名高龄老人和家属安置在这里。公安、消防、应急、武警等各部门救援人员汇聚于此——这里既是安置点，也是救援前线的临时大本营。

车间里生着火，跳动的火苗驱散了雨后的湿冷。老人们围坐在火堆旁拉着家常。救援人员蹲在地上，手里端着泡面，一边吃一边低声交流下一步安排。

车间里，村干部向记者讲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17日23时许，暴雨如注。村两委委员黄涛和驻村第一书记陈德兵通过手机保持联系。24时许，河水猛涨，村干部们冲进大雨中逐户敲门通知转移。黄涛花了2个多小时才通知完20多户。村民先转移到村委会，但水涨得太快，几分钟就漫进一楼。他们又往楼上转、往更高处转，最后转移到山上帐篷里。那一夜，部分村民一共转移了四次。

18日凌晨3时许，村民全部转移至安全地带后，村里停电了。4时许，手机信号也消失了。

就在村干部忙着转移村民时，沙道沟镇镇长杨蕊和两名同事驱车赶往白水河村。途中洪水阻断去路，他们弃车向山上奔去，汽车瞬间被卷走。那一夜，他们被困在山林中。天一亮，他们徒步4个多小时进村，与第一批徒步进村的陈德兵等人汇合，就地展开救援。

村民中，有人拿出米面油肉，有人免费提供厨房，几名妇女主动为全村做饭，年轻力壮的村民负责挑山泉水，还有人拿出衣物、竹竿供大家御寒烤火，大家守望相助。

19日12时07分，记者在白水河村村委会见到了中国移动恩施市分公司网络部副经理吴碧静和他的同事，他们正在现场调试应急通信设备。

吴碧静介绍，18日15时许，他们带着设备赶到白水河村，当晚便建立起应急通信渠道。但由于电力中断，通信未能持续。19日8时许，他们再次进村，这次带来了应急电源，建立了较为稳定的应急通信。

目前，白水河村的通信光纤多处损坏，移动、电信、联通三家通信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抓紧抢修，争取早日恢复白水河村的通信。

出山的路

19日，经当地相关部门研究决定，由武警湖北省总队恩施支队和当地民兵用担架将14位高龄、行动不便的老人抬出灾区。

12时57分，武警官兵与民兵队伍70余人开始集结，整装待发。13时07分，首位老人被抬出扶贫车间。

81岁的夏桂香老人身体二级残疾，已有20年没下过山。大家将老人抬上担架，一路小心护送。

不料途中担架突然断裂，老人呕吐不止，脸色苍白。大家立即停下，让老人休息，同时联系山下送来新担架。等待约10分钟后，新担架送到，战士们将老人转移上去，继续前行。途中老人再次呕吐，大家又停下来为其找水、休息，每隔一段路就稍作停顿，生怕老人吃不消。

“真是太麻烦你们了！”老人的儿子彭辉山不住地感谢。“没事没事！”大家热情地回应。

近16时，老人被送到药铺村救援指挥部，医护人员随即为其治疗。

武警湖北省总队恩施支队副支队长陈鹏飞介绍，18日16时许，他带领45名武警官兵徒步进入白水河村。当晚，他们全部留在安置点，和30多位未转移的村民一起过夜。19日10时许，他们开始转移最后一批村民，其中14位高龄、行动不便的老人，本次已全部用担架抬出。

泥泞的山路上，抬担架的队伍走得不快，他们向着山外，每一步都很稳。

当日18时许，14名老人被安置到宣恩添宇大酒店。工作人员递上热气腾腾的盒饭，将老人们带到窗明几净的房间。一位老奶奶捧着饭盒，笑得格外舒心。

从断壁残垣到窗明几净，从泥泞山路到热汤热饭——这就是中国温度，也是中国底气：大灾面前，有人伸手；大难之中，有人托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