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设计师和武汉居民携手打捞城市记忆 围着老树搭艘船，航向“共同的家”

一艘围着大树搭成的“船”，成了孩子们放学后的乐园。

文/图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张倩倩 李源

通讯员 兰子君

5月22日傍晚，天气闷热，武汉市江汉区民权街道王家巷社区华航小区里，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小区院子里有一棵老树，一艘围着大树搭成的“船”，成了孩子们放学后的乐园。他们爬上瞭望塔，钻进船舱，转动舵轮，对着传声筒喊话，仿佛真的在江上行船。老人们就坐在一旁摇着蒲扇、唠着家常。老武汉的生活图景里，烟火气慢慢升腾。

2024年7月，台湾设计师郭大齐来到小区，和190多户居民一起，用一年多时间把老树、旧物、口述史等一点点串联起来，变成眼前这片承载记忆、凝聚邻里的公共空间。

华航小区里住的多是航运系统退休职工，长江、码头、船舶，串起了他们大半生的记忆。小区里这艘“船”虽然开不动，却能载着大家航向共同的精神家园。

受邀改造社区，他先挨家挨户敲门

华航大厦是华航小区里最高的建筑，建于1988年。30多年过去，墙皮逐渐剥落，电动车堵满楼道，居民们对居住环境怨声载道。

2024年7月，在武汉工作、生活的台湾设计师郭大齐，受社区邀请参与架空层改造。可接下项目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量尺寸，而是挨家挨户敲门。“如果不理解这里的人和历史，即便把空间刷得再新，居民也未必会真正认同。”

“叔叔阿姨，我来听听您家的故事。”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郭大齐和团队走进居民家中，听他们讲船长、船员、票务员，讲江上航线，讲单位分房，讲年轻时的航运岁月。

这些故事起初是散的，郭大齐把它们一点点记下来，也慢慢摸清这栋楼真正的精神脉络——航运文化，是华航大厦绕不开的根。

有一天，他在网上找到一张拍摄于上世纪30年代的王家巷老照片。犹豫两个月后，他还是自掏腰包花900元买了下来。拿着照片，他又去找居民请教：“叔叔阿姨，请帮我看看，这里过去是什么样？”

这一问，打开了街坊四邻的话匣子，不断唤醒他们的航运记忆，最终居民决定打造独属于华航大厦的“航运历史展”：旧船票、旧信号灯、航运日志、老船徽……“压箱底”的老物件被居民们一件一件拿出来，擦干净后郑重地摆进架空层。

社区党委书记苏琪说：“到处都是那种有文化底蕴的、能代表我们航运文化的小物件。一看这个东西，它就有故事。”

这艘船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

一次次敲门，郭大齐把故事听回来了，但难题也随之而来。

近300条上门走访信息、120多条信箱意见、4场主题议事会，汇成一摞居民需求：有人想要休闲长椅，有人希望看到老照片，有人觉得孩子没有地方玩，也有人担心改造后不好维护。

空间有限，资金也有限，如何取舍？郭大齐虽然是专业设计师，但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舞台让给居民。

2024年中秋夜，郭大齐把不同颜色的地砖和色卡摆到院子里，邀请居民一起辨认当年楼体的颜色。最终选出的那一抹蓝，被用在楼栋入口处。王家巷社区党委书记苏琪说：“那面墙不大，却还原了整个大楼原本的模样。”

院子中央有一棵建楼时就在的老树，郭大齐和居民们商定把它留下来，绕着这棵树造一艘“船”。

这艘船回应的是华航居民共同的航运记忆。桅杆、船舵、舷窗、传声筒、信号灯，每一处都照着真船的意象来，让居民们一回到小区就想起曾经激情燃烧的岁月。

船不是一下子建成的，而是一点点“拼”出来的。工人编织防护网时，几位老船员专门守在一旁，手把手教他们搓麻绳：“当年在船上，绳子是救命的，搓不紧要吃大亏。”

改造过程中，150多位居民参与了设计、施工或监督。方案每一次动态调整，都要得到居民们的同意。

共同的家，也连着共同的根

采访中，郭大齐屡次提到，华航大厦不是一个单纯的改造项目，而是居民们“共同的家”。“这座大厦承载了他们几十年的记忆，他们的家在这里，根也在这里。”

对“家”和“根”的敏锐感知，和郭大齐的成长经历有关。

郭大齐的家在台湾，也常往返马来西亚。祖辈曾从广东潮州、福建福州等地迁徙到南洋。春节时，一大家人团聚在一起；平日里，华人会馆、宗族祠堂维系着乡音乡情。那些关于迁徙、团圆和来处的记忆，深深留在他的脑海里。

后来，城市不断更新、生长，一些承载家族记忆的老空间慢慢远去，许多故事也渐渐沉入岁月深处。这让他不断思考：人的根在哪里？城市的记忆又该怎样留下来？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走进华航大厦，听老人们讲航运、讲单位、讲长江上的生活时，他并不觉得这些故事离自己很远。“在打捞这座城市独有的记忆时，实际上你已经成为这座城市记忆的一部分。”

人与人的距离，也在这样的交叠中慢慢拉近。一位住在华航大厦的老人曾拉着郭大齐的手说：“说起来我们是大学校友。你是台湾交通大学毕业的，我是西安交通大学毕业的。它们的源头在上海交通大学，是同宗咧！”

“就像大厦改造一样，很多事情也许无法一蹴而就，但人与人之间可以先靠近，剩下的靠智慧和时间完成。”华航大厦的改造已经结束一段时间，但郭大齐时不时还会到小区里转一转，遇到居民也会很热情地打招呼。风吹过老树，孩子们上蹿下跳，那艘开不走的船，实际上已经开进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