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看待经济发展中的“体感温差”

□ 邓洪洁

观察经济发展，有个现象值得注意。

从宏观数据上来看，很多指标表现亮眼，比如生产总值、高新技术制造业增加值以及对规上工业增长的贡献率，锂离子电池、新能源汽车、智能手机等新兴产业产量增长，等等，都呈现向上向好态势。但从微观经济生活中来观察，一些领域感觉有“温差”。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召开前夕，《人民日报》连续发表8篇“钟才文”署名文章，其中《科学客观看待我国当前经济发展态势》一文就专门提到了“宏观数据同部分微观主体感受会有‘温差’”的问题。

对这个问题，不能不以为意，也不能夸大其词，须客观理性分析。

理解“体感温差”

我们可以通过经济学家熊彼特提出的“创造性破坏”理论，来观察当前的经济现象。

这一理论指出，创新在打破旧有经济结构，建立起新的技术体系和生产体系，催生新产业、新企业和新就业模式的同时，必然伴随阵痛——传统岗位减少、部分行业调整、收入结构变化。

一方面，在转型深度推进的过程中，科技创新推动“资本深化”，这使得技术进步带来的就业创造效应弱于资本替代效应。也就是说，在发展动能逐渐由资源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的过程中，大量投资会流向技术研发、设备升级和数字化转型等方面，所创造的新就业岗位也多集中于研发、工艺、高技能等层面，而这些层面可能只需要少数参与研发或试验的高层次人才，对普通劳动力的吸纳能力有限。

例如，一个投资数百亿元的芯片晶圆厂，可能直接雇员只有数千人，但如果同样体量的投资放在某些劳动密集型的传统制造行业，能带动的用工数量可能达到几万甚至十几万人。同样，在一些地方汽车、装备制造等优势产业的智能化改造过程中，“机器换人”在极大提升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的同时，对所需的劳动力技能结构也提出了颠覆性要求。因此，转型过程必然伴随就业结构的深刻调整和阵痛——旧的岗位在经历挑战，而新的、更高质量的岗位体系则需要时间来培育和壮大。这正是当前部分群体感受到“温差”的一个重要原因。

另一方面，新兴产业从技术突破到成为稳定的就业和收入引擎，需要经历一个“培育—扩张—成熟”的周期。例如，全球计算机产业始于极少数精英推动的“技术奇点”，经历了几十年的产业链裂变与市场培育，才逐渐从科研机构的大型机演变成私人领域的个人电脑，并最终通过互联网与智能手机引爆全球平台经济，从而将发展红利普惠至社会更广层面。

如今，我们正站在人工智能等新一轮技术浪潮的起点，不少地方正在加速布局的未来产业，从实现技术突破到形成就业与收入的“规模化红利”，同样需要穿越比较长的时间周期。历史告诉我们：对创新的战略性投入与耐心，终将在未来兑现为普通人触手可及的机遇与生活场景。从现实情况来看，一些地方在新能源与智能网联汽车、生命健康、高端装备等产业上不断取得突破，也正在围绕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量子科技、脑机接口、氢能等领域持续发力，打造前沿技术发现、跟踪、培育、应用的链条，但这些产业的高质量就业释放和产业链收入扩散效应尚在培育过程中，需要进一步保持战略定力、坚定发展信心。

既看“形”，也观“势”

全国不少地方，正处在经济结构和发展动能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力图通过政策引领加速聚集和形成推动新旧动能转换的突破性能量。我们既要看到“体感温差”，也要洞察科技创新正在重塑的发展逻辑。

在发展动能上，创新要素的激活正呈现出体系化、建制化、攻关型的新特征。有的地方瞄准国家所需、产业所困、自身所能，对标国际先进水平，突破性技术成果不断涌现，比如半导体工艺材料的国产化替代，正逐步夯实我国集成电路产业的自主根基；5G/6G通信设备的标志性产品，为万物互联时代输送核心硬件；一些重大装备的相继问世，成为创新链与产业链深度耦合的生动注脚。

这些创新优势，正在构筑面向未来的、实实在在的发展优势。一方面，量子计算、高端医疗装备、智能工业母机等领域，每一项技术突破的背后都可能孕育出千亿级的新兴产业集群，直接构成“新质生产力”。另一方面，这些尖端创新正在反向赋能和彻底改造相关区域的传统优势产业，从汽车制造到化工材料，从装备生产到生物医药，通过植入“智能芯”、接入“工业脑”，实现价值链的全面跃升。可以预见，当前在实验室里、在工程平台上凝聚的创新势能，将会通过高效的科产融合机制，在未来几年内大规模地转化为产业优势、市场优势和经济优势。这种由科技创新内生的、系统性的增长动力，将是跨越“创造性破坏”阵痛期、构筑长期发展“新优势”最坚实的基础与最充沛的底气。

既见“树木”，又见“森林”

理解“体感温差”，不仅要看到新旧动能转换的“时间差”，更要把握产业结构演进升级的脉络。

传统产业在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中实现“价值重生”。面对转型压力，有的传统产业如钢铁、化工、纺织、建材等并未“坐以待毙”，而是以技术改造为核心抓手，主动拥抱“智改数转网联”。这一过程固然伴随着落后产能的出清和岗位结构的优化，但更重要的是，它使得传统产业“老树发新枝”，夯实了经济的“基本盘”，提升了抗风险能力，为新兴产业的成长提供了广阔的市场应用场景和坚实的材料、装备基础。

优势产业正在从“单点突破”迈向“集群跃升”，构筑更具韧性和竞争力的“生态圈”。一些地方的优势产业，已越过技术突破的初始阶段，进入产业集群化发展的快车道。这种发展态势，能够产生强大的规模效应、协同效应和创新外溢效应，从而创造更多高质量、多元化、可持续的就业岗位，并带动整个区域配套产业和生活性服务业的繁荣。

未来产业的“种子”已然播下，正在开辟经济增长的“新域新质”。在巩固传统产业、做强优势产业的同时，有的地方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未来。围绕人工智能、量子科技、人形机器人、商业航天、低空经济、氢能、合成生物等前沿领域，加强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这些布局或许在当下的经济统计中占比尚小，却代表着产业发展的方向和制高点。它们如同“酵母”，不仅自身具备爆发式增长的潜力，更能与其他产业深度融合，催生颠覆性技术和全新商业模式，为经济长远发展注入不竭动力。

宏观数据是对经济运行的“全景式”刻画，勾勒出中国经济这艘巨轮在风浪中稳健前行的大图景；微观感受包括企业盈利、居民收入等，这是我们每个人的切身体验，细微而具体。客观上讲，统计面大，就比较难以覆盖和呈现所有个体的境况；个体的差异性感知，也不能否定发展的整体性分析。我们既要看清中国广袤国土上经济长期向好的趋势性、全局性，不能“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也要高度重视“体感温差”背后反映的现实问题，打好精准施策、量质齐升的组合拳，让宏观政策的暖意更顺畅地流淌到微观细胞，让经济叙事的宏大交响与个体的细微脉动和谐共鸣。

（作者为湖北省委直属机关工委党校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