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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鉴·无名的丰碑丨科技照亮归途:马迹塘战役烈士身份鉴证实录

发布时间:2026年06月26日13:25 来源: 红网

编者按:1949年湖南和平解放前夕,2000余名年轻的东北官兵奔赴马迹塘战场浴血奋战,300余人壮烈牺牲,将生命永远定格在桃江县马迹塘的群山之间。如今,一场跨越时空的“重逢”就此启程,考古勘探、DNA比对、颅面复原等现代科技拨开岁月的迷雾。千里之外,吉林故乡的守望从未停止,湘吉两地,多方力量携手铺路,只为让忠魂归乡。红网联合湖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复旦大学特别推出《山河鉴·无名的丰碑——湖南桃江马迹塘战役烈士身份鉴证与确认实录》专题报道,以山河为鉴,为无名英烈正名,让不朽的精神,在祖国的山河与人民的记忆里,铸就永恒的丰碑。

2026年5月,一张年轻的面孔毫无预兆地在互联网上刷屏了。

单眼皮、高鼻梁、脸型窄长,目光沉静地直视前方——这并非某个古装剧的剧照,而是一位牺牲了整整77年的烈士,通过DNA鉴定与颅面复原技术,第一次被世人“看见”。

他是1949年8月马迹塘战役中牺牲的300多名解放军官兵中的一位。那一年,他大约20岁。一颗子弹从头顶贯穿了他的颅骨,生命永远定格在了湖南那个炎热的夏末。

马迹塘烈士颅面复原过程。(图源:复旦大学法庭科学研究院)

如今,他有了清晰的面容,却依然没有名字。

而另一位牺牲在同一场战役中的朝鲜族连长李日善,则刚刚等来了自己的孙子。三代人,77年的漫长等待,终于在今年的清明节画上了句号。

这两个故事,串起了一场跨越湖南、吉林两省,历时数年的“为烈士寻亲”接力。也让一段几乎被岁月湮没的红色记忆,重新走进人们的视线。

一场战役过后,无名烈士墓散落山野中

时间倒回至1949年8月。国民党白崇禧的部队纠集三个师两万余人,妄图经益阳桃江县马迹塘西逃广西桂林。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49军147师的2000多名将士,在马迹塘与十倍于己的敌人展开了一场惨烈的生死决战,彻底粉碎了敌军西逃的图谋。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沉重的:300多名解放军指战员壮烈牺牲。

战事仓促,当地群众自发收殓烈士遗体,将他们安葬在山岗林地之间。很多人没有留下姓名,没有留下籍贯,甚至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马迹塘战史陈列馆内解放军用过的物品。

几十年过去,无名烈士墓散落在伍家仑、黄栗洑的山野中。当地老百姓口口相传,知道“东北坟山”里埋着解放军,却无人知晓他们是谁。

75年后,一支专业队伍的到来,终于让这些沉睡的英雄开始“走出”泥土。

从残损颅骨到一张年轻的脸:科技让无名者“被看见”

2024年8月26日,益阳桃江,骄阳似火。

由退役军人事务部烈士纪念设施保护中心组织的国家烈士遗骸搜寻队,联合复旦大学、武汉大学的20多名师生,抵达马迹塘镇。这是湖南省退役军人事务系统成立以来,首次在此开展烈士遗骸搜寻发掘工作。

队伍分成遗骸发掘、清洗、鉴定、三维建模、采样、安置六个小组。在伍家仑烈士纪念园及刘家湾、黄茶村、三房塅等三处疑似散葬点,他们小心翼翼地剥离土层,用筛网在红壤中辨别着骨骼碎片。

南方酸性土壤对遗骸保存极为不利。武汉大学历史学院考古系副教授张群说:“我们只能在土中找骨、土中辨骨,最大限度提取出高度破碎化的骨骼残块。”

五天时间,团队挖掘出至少9具人类遗骸,采集了57份样本。

其中一具颅骨,让复旦大学的专家们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它只剩下一半。”复旦大学法庭科学研究院副院长黄平教授回忆道。颅骨表面有明显的弹孔痕迹。通过微米级CT扫描和三维重建,团队还原了子弹从前额偏左进入、从枕骨右侧穿出的完整轨迹。

“这就是他的致命伤。”黄平说。

复旦大学科研团队运用手持式物证数字化三维数据采集系统,对马迹塘烈士遗骸进行数据采集。

这具颅骨属于一个非常年轻的个体。结合三维重建模型与骨骼发育数据库比对,团队推测他牺牲时只有20岁左右。

但要让他“重现”面容,难度极大。传统颅面复原需基于完整颅骨,而这具颅骨不仅缺损一半,还有弹孔造成的结构性损伤,加上75年地下埋藏导致的骨质侵蚀,挑战前所未有。

黄平团队采用了一套全新策略:先用AI算法,依据颅骨的对称性和解剖学规律,对缺损部分进行精准修复——左侧缺失,就参照右侧镜像推算。随后,用生成式深度学习模型,在海量颅骨-面部配对数据中学习,实现“让骨头长出脸来”。

但这只能得出脸的大致轮廓。单眼皮还是双眼皮?眉毛浓不浓?骨骼无法告诉你的细节,需要DNA来补充。

复旦大学法庭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张素华研究员负责的正是这一关键环节。她从遗骸中提取出DNA,对与面容表型相关的SNP位点进行检测,通过与东亚人群数据库比对,推断出这位烈士最可能的特征:单眼皮概率超过85%,高鼻梁、窄长脸型也达到较高置信度。

这些“DNA细节”被精准叠加到骨骼复原的基础上。

当最终的画像生成时,实验室里安静了许久。

科研人员正在对马迹塘战役发掘的无名烈士颅骨进行精细分析。

“我们平常做过很多颅面复原,有刑事案件的无名死者,有考古遗址的古人遗骸。但这一次完全不同。”黄平教授说,“你知道这个人来自历史,他只有20岁,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头颅。他在异乡的土地上躺了70多年,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现在,我们终于‘看见’他了。”

评估显示,这套“骨骼轮廓+DNA细节”的多模态复原方案,精度约为90%。

2026年5月,这组颅面复原过程图在网络引发热议。湖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随即公布了线索征集联系方式,希望社会各界提供信息,帮这位烈士找回他的名字。他的DNA虽已成功提取,但至今尚未匹配到亲属。

一个玻璃瓶,三代人的苦苦等待

李日善的故事,则是从另一个角度,诠释了“寻找”与“重逢”的重量。

时间回到2024年8月的那次发掘。工作人员在一具遗骸旁,发现了一个被泥土自然封住瓶口的玻璃瓶,里面似乎有东西。

马迹塘战史研究会会长刘炳贤,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一位远在吉林汪清县的男子。对方50多岁,名叫李光。

李光回复的信息让刘炳贤心头一震:“玻璃瓶里没有我爷爷的信息吗?以前我奶奶说玻璃瓶里面写了爷爷的信息。”

李光的爷爷叫李日善,朝鲜族,1946年11月入伍,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49军147师440团警卫连连长。1949年8月,他在马迹塘战役中牺牲。

李光从小听奶奶讲述:爷爷牺牲后,战友把他安葬在当地,下葬时将一个封有纸条的玻璃瓶放在遗体旁,上面写着他的个人信息。战友回家后,把消息告诉了奶奶。奶奶又告诉了儿子,儿子又告诉了李光——如果将来挖到那个瓶子,就是爷爷。

马迹塘战役遗址发掘现场,科研人员展示出土的记载烈士信息的玻璃瓶,为确认烈士李日善身份提供关键线索。

三代人,等了70多年。

这个瓶子的线索,是如何找到李光的?背后是两省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和志愿者的艰苦努力。

吉林省“吉行军”志愿服务协会顾问顾万祥,一位退休后投身寻亲事业的老人,向记者讲述了其中的曲折。

“2024年4月,我们项目组5个人开始在延边走访。”顾万祥说,“我们把延边17736位烈士的档案全部翻阅了一遍,根据49军147师、1949年8月牺牲这些关键信息,一点点梳理出马迹塘烈士的线索。”

在查阅汪清县烈士英名录时,顾万祥发现一个蹊跷的线索:档案中记载的“李日善”与“李逸成”两人信息高度一致——同年同月生,同地入伍,同是147师440团警卫连连长,同在1949年8月于湖南牺牲。

这是两个人,还是同一个人?

2024年4月7日,顾万祥一行前往汪清县汪清镇春和村。村民告诉他们,村里没有叫“李逸成”的人,但有个叫李永锡的村民,父亲名叫李日善。李永锡已去世,留下两个儿子,长子正是李光。

顾万祥在田间找到了正在备耕的李光。交谈中,李光证实,祖父确实用过“李日善”和“李逸成”两个名字,“李逸成”是参军后的化名。家中保存的烈士证上,登记的姓名是“李日善”。

“当时我们也觉得很奇怪,同一个村,同一年参军,同一个连的连长,不可能有两个人。”顾万祥回忆,“后来李光告诉我们,李日善这个名字‘不好听’,日本鬼子善良嘛,所以参军后就改名叫李逸成。”

更富戏剧性的是,在《血战马迹塘》这本文学著作中,这位连长曾被化名为“崔强”。“我们查过黑龙江巴彦县,没有叫崔强的烈士,中华英烈网上也没有。”顾万祥说,“后来跟作者探讨,才知道那是个文学笔名。实际上,李日善、李逸成、崔强,三个名字,同一个人。”

档案、村民回忆、家族实物——所有线索完全吻合。

但科学需要更确凿的证据。2025年,在汪清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联系下,李光提供了血样。DNA亲缘鉴定结果显示,二人存在直接血缘关系。

而那个玻璃瓶,虽因年代久远字迹模糊无法辨认,却作为物证与家族口口相传的细节形成了关键呼应。

2026年清明节,李光在湖南省益阳市桃江县马迹塘烈士陵园,向爷爷李日善的墓碑鞠躬祭拜。

马迹塘烈士陵园里,一座墓碑上清晰刻着“李日善连长墓”。2026年清明节,李光带着三代人的思念,从吉林赶到湖南益阳桃江县马迹塘镇。站在祖父墓前,他心潮起伏:“奶奶、爸爸,我们终于找到了爷爷。77年了,我们来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让无名者有名:一个民族对历史的承诺

在为烈士寻亲的漫长道路上,不仅有政府部门和专业团队,还有一位退役老兵的身影。

他叫刘炳贤,今年70岁,益阳马迹塘镇人。2014年退休后,他自费近5万元,走遍大江南北,行程近10万公里,寻访近百名参战官兵及后人,历时3年修订10多稿,写下了40万字的《血战马迹塘》。2018年,他又自筹资金,捐出自家7间老屋,创建了马迹塘战史陈列馆,免费接待参观游客数十万人次。

“如果我不去做,永远没有人会知道那些战役中的细节。”刘炳贤说。听说烈士容貌被复原的消息,这位老兵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段光辉历史,我们这代人要挖掘、弘扬、传承。”

目前,寻亲工作仍在继续。顾万祥透露,吉林省已整理出一份包含40位吉林籍烈士的名单,但挑战依然存在。

“比如陈宝华烈士,他妹妹陈宝琴今年87岁了,哥哥比她大18岁,个子特别高,有一米八五以上。”顾万祥说,“老太太跟我讲,哥哥当兵时她才五六岁,印象很深,大个子去别人家经常撞脑袋。这与马迹塘史料中记载的‘大个子’烈士高度吻合。但我一直很着急,老太太年事已高,DNA采集还没做,如果错过了,就太遗憾了。”

还有唐慎芳烈士,顾万祥他们费尽周折在山东沂源县找到了他的家族,家谱上有记载,16个侄子都还在世,但唐慎芳的儿子唐宗禹却始终未能找到。

从2024年8月遗骸发掘,到2025年10月完成全部DNA提取、24份样本成功构建DNA文库,再到2026年5月颅面复原画像公布——这场为马迹塘战役烈士寻亲的行动,正一步步向前推进。

复旦大学法庭科学研究院院长李成涛教授说:“从法庭科学的角度,每一具遗骸都是一份证词——证明这个人曾经活过,曾经战斗过,曾经为这个国家付出过一切。我们的技术,就是在替历史宣读这份证词。”

而黄平教授看着那张复原出的年轻面孔,说出了也许最能代表这一切的话:“技术可以让我们‘看见’一张脸。但要真正让一个人被记住,需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用记忆,用敬意,用不忘记。这张面孔不是终点,是开始。”

77年前,300多名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异乡的土地上。他们中,大部分人没有留下名字。

77年后,一张面孔被科技“复活”,一个连长等来了自己的孙子。40个名字被刻上了英名墙,还有更多名字等待被找回。

如果你有任何关于马迹塘战役烈士的线索,请联系当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

让无名者有名,让英雄回家——这是一个民族对历史的承诺。

【责任编辑:伍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