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年田歌一台戏 从应城乡野中生长出的“田耕牛”

8月17日晚，武汉洪山礼堂。灯光转暗，锣鼓声起，一头"老黄牛"在犁杖后奋力前行，庄稼汉田耕牛扬起手中的鞭——湖北地方戏曲艺术展演在此拉开帷幕。为期半个月、覆盖14个湖北地方戏曲剧种的11台大戏、18场小戏中，作为开幕大戏登台的现代楚剧《田耕牛本传》，再一次将观众带回江汉平原那片熟悉的田畴。

武汉洪山礼堂。

这是一出为农民立传的戏。舞台上，田耕牛从30岁演到70岁，从分田到户的"农状元"，到土地转包时的迷茫与不舍，再到"小田变大田"、现代农业浪潮中的重新出发；舞台下，这出戏的人物原型——应城市杨河镇农民杨小运，用四十多年的人生，亲历并见证了中国农村改革波澜壮阔的全部进程。

戏里戏外，皆是中国。一台楚剧，连缀起四十余年乡音；一方田畴，生长出一个农业大国从温饱到振兴的答案。

一辆自行车与一个时代的开端

故事要从一辆自行车说起。

《孝感报》（1981年9月5日、10月3日、10月11日第1版）

《人民日报》（1981年9月18日第4版、9月29日第1版）

1981年9月5日，《孝感报》刊发一条百余字的短消息：应城县杨河公社卫东大队六房生产队队长杨小运表示，他家当年愿向国家超卖万斤粮食，只求能买到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消息一出，《人民日报》、新华社相继报道，轰动全国。上海自行车一厂厂长王永昌专程赶到应城，送来一辆龙头上扎着红绸花的"永久"车，并承诺：凡当地农民超卖万斤粮，皆奖售一辆。

1981年，上海自行车厂厂长王永昌将“永久牌”自行车送到超卖万斤粮的杨小运手中。

那年9月20日，杨小运卖了10380斤稻谷；27日，他推着那辆169元的自行车走出公社，一骑就倒，引来满场笑声。

笑声背后，是一个时代的沉重与渴望。1976年，19岁的杨小运当上生产队长时，六房生产队122口人、226亩地，却年年完不成粮食定购任务，"田里只长草不长谷，竹叶草长得密密麻麻"。他后来回忆："大家出工不出力，用力不用心。人哄地皮，地哄肚皮。"1979年，他大着胆子把田分到作业组；1980年10月，又在孝感地区率先分田到户，按劳力每人5亩、按人口每人1亩。"当时就认一个死理：肚子都吃不饱，咋教育大家'三热爱'？"

2018年11月30日，在应城市档案馆，杨小运来看望当年的“老伙计”——保存在这儿的那辆奖售的永久牌自行车。

分田到户第一年，六房生产队空前丰收。杨小运一家6口承包21亩责任田，除完成征购任务外，超卖粮食万斤。这张超卖万斤粮的发票，如今珍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静静停在应城市档案馆的展室里。

研究者常把杨小运"超卖万斤粮求购自行车"与安徽小岗村18位农民分田到户并称为中国农村改革的两个标志性事件。一个"分"字，破开"大锅饭"的坚冰；一辆自行车，载起中国农民对好日子最朴素的向往。杨小运说得实在："不搞责任制，我卖不了那么多粮食；不是那辆自行车，我成不了'名人'。沾改革光，我杨小运撞了大运。"

从"交公粮"到"领补贴"的历史跨越

大幕重启，已是新的世纪。

《田耕牛本传》的第二幕，犁牛渐渐退出田畴，铁牛隆隆驶来。田耕牛守着自家的田，却发现年轻人的心早已飞向远方；他看不上不会犁田的大学生女婿，让青年农民与女婿比试驾牛犁地，女婿自然败下阵来——这段令人捧腹的情节，恰是传统农耕与现代农业初次交锋时最生动的注脚。

《田耕牛本传》剧照。

戏外的杨小运，同样经历着观念的震荡。2005年，湖北省全部免征农业税及其附加。彼时已在应城市农办任职的他，心情曾十分复杂：征收农业税的年月，"一亩田也就三四百元收入，交'三提五统'、农业税就得200多元，农民哪个愿意种田？"而当延续千年的"皇粮国税"一朝免除，他感慨"做梦都没有想到，我们国家发展了，富强了，到了反哺农业、农村的时候了。"

从"交公粮"到"领补贴"，一字之易，重逾千钧。这是国家与农民关系的历史性转折，也是一个农业大国走向工业反哺农业、城市支持农村的庄严宣示。种田有补贴、看病有医保、老了有养老金——杨小运掰着指头数的好政策，正是亿万农民共享改革发展成果的真实写照。

"小田变大田"里的应城答卷

舞台的第三幕，时间指向2023年。土地流转，"小田变大田"，乡村振兴的浪潮扑面而来。这一次，田耕牛曾经"看不上"的大学生女婿事业有成，回乡投身大农业；翁婿之间的理念之争，在父辈的凝望与子辈的开拓中达成和解。当田耕牛终于把犁杖交给新一代，观众在笑声中读懂一个朴素的道理：土地从不辜负种它的人，而时代，永远垂青敢于变革的人。

这一幕，在应城的田野上正成为日常。

杨河镇马堰村，曾经"巴掌田、鸡窝地，农机掉头都困难"。如今，1231块零散小田合并为142块平整大田，新增有效种植面积145亩，排水沟、灌溉渠道四通八达。就在杨小运当年分田到户的杨河镇，当地统筹资金4.85亿元实施"全域国土综合整治"，"田成方、路相通、渠相连"的现代农业格局已然成形。2025年4月，农发行应城市支行投放1亿元支持"小田并大田"改革试点，覆盖杨河、田店、陈河等乡镇74674亩耕地，建成后将新增耕地2627.97亩。应城更因此入选第二批全国全域土地综合整治试点典型案例。

应城市糯稻种植基地。

田还是那片田，种田的方式早已换了人间。在应城，智慧育秧工厂里72小时整齐出芽，无人机在稻田上空精准施肥，高速插秧机连片作业，联合收割机在稻浪中穿梭，数字化田管、智能化精深加工贯通全程。2025年9月，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闻直播间》将镜头对准应城：40余万亩糯稻开镰收割，亩均增产300斤。

应城市田店镇糯稻种植现场。

数字是最诚实的记录者。作为全国商品粮大县、全国籼型糯稻重要生产基地，应城粮食种植面积稳定在80万亩左右，2025年粮食总产达35.68万吨。糯稻种植面积发展到40.8万亩，总产27.54万吨，产品辐射全国十余个省份，全产业链产值突破30亿元。"应城糯米"获批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从杨河的田间走上千家万户的端午餐桌。全市培育孝感市级以上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76家，订单农业让"小糯稻"长成"大产业"，每亩糯稻为农增收的账本越算越厚实。

应城市杨河镇糯稻种植基地。

从21亩责任田到40.8万亩糯稻基地，从169元的自行车到30亿元的全产业链，从"人哄地皮"的无奈到"藏粮于地、藏粮于技"的从容——杨小运当年"吃饱肚子、盖三间房、娶个老婆"的愿望，早已被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远远超越；而他当年那句"好日子天上掉不下来，政策再好，也得靠个人努力"，至今仍是应城农民最鲜活的信条。

乡音何以动人

一出好戏，何以动人？

《人民日报》（2025年9月16日副刊）

2025年9月16日，《人民日报》副刊刊发中国戏曲现代戏研究会会长季国平的评论《"农状元"的种田变迁记》。文章写道，《田耕牛本传》"从小切口出发，展现了传统农耕文化向现代农业转型的历史嬗变，主题立意有着重要的历史和现实意义"。该剧由湖北省戏曲艺术剧院历时两年打磨，编剧宋西庭多次深入应城采风，被杨小运的故事深深打动；导演何艺光、张虹在二度呈现上锐意创新；"梅花奖""文华表演奖"双奖得主詹春尧为角色专门设计"八字步"，从30岁演到70岁，演活了这位集勤劳精明与保守传统于一身的现代庄稼汉。2025年，该剧亮相中国艺术节，成都观众感慨"想起了小时候在农村的生活"。

戏是写人的，人是立在大地上的。楚剧本就是湖北民间的乡土声腔，生活气息浓烈，语言生动有趣。用乡音唱乡情，用戏曲写时代，《田耕牛本传》的成功，正在于它没有把农民写成符号，没有把改革写成口号——它写一个庄稼汉对土地的执念，写翁婿之间的代沟与和解，写犁杖与铁牛交替时那一声叹息、那一阵欢笑。正因如此，它才能跨越代际，让城里的年轻人和乡下的老把式都在剧场里红了眼眶。

《田耕牛本传》剧照。

2025年5月，《田耕牛本传》再度上演，杨小运应邀到场。看完演出，这位年逾七旬的老人说："这部戏演得很精彩，生动反映了中国农村的改革巨变。"朴素的话语里，是一个改革亲历者对艺术最高的褒奖。

田歌不息改革不止

夜幕下的洪山礼堂，掌声如潮。舞台上的田耕牛依旧扬着鞭，舞台下的应城田野正迎来又一个丰收季。

从1980年那个"闷着搞"分田到户的秋天，到2005年免除农业税的释然，到新时代"小田变大田"的壮阔，再到今晚聚光灯下的楚腔楚韵——四十余年过去，杨小运从一个只求"吃饱肚子"的生产队长，成长为武汉大学的毕业生、服务"三农"的国家干部；退休后他仍头戴草帽、挽着裤腿，满脸黑红，不改农民本色。他个人的"小运"，始终与国家的"大运"同频共振。

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到乡村振兴战略，从打赢脱贫攻坚战到加快建设农业强国，中国共产党带领亿万农民写下的，是一部不断解放和发展农村生产力、让农民过上好日子的壮丽史诗。应城的田歌，正是这部史诗中一个响亮的音符。

应城市田店镇畅马村糯稻收割现场。

田耕牛是虚构的，杨小运是真实的；舞台上的故事有落幕时，大地上的改革从未停歇。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载过的，不仅是一个农民的梦想，更是一个民族从温饱奔向振兴的不懈追求。犁铧之下，热土生金；田歌起处，乡音未改——这，就是《田耕牛本传》留给这个时代最珍贵的回响。（熊晓峰、许靖、张梓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