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叶曦子在《挡马》中饰演杨八姐

张叶曦子和启蒙恩师谭川汉(左)、夏海兰(右)合影

张叶曦子(前左)在谭鑫培戏楼后台留影
□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首席记者 陆缘 特约记者 熊利兵 通讯员 姜亮平 邱颖琪
灯光骤亮,锣鼓声起。天津市青年京剧团的舞台上,一出《挡马》正演到最吃功夫的片段。只见杨八姐足踏厚底靴,辗转腾挪,枪花翻飞,尽显武旦功力,赢得来团交流的澳门大学生的阵阵掌声。
饰演杨八姐的演员,叫张叶曦子。2019年,她以武旦第一名的成绩叩开中国戏曲学院大门;如今,她已是天津市青年京剧团优秀青年演员。
台下的人未必知道,这个能把杨八姐演得活灵活现的姑娘,来自京剧宗师谭鑫培故里武汉江夏。更鲜为人知的是,她的戏曲之路,竟始于一座公园里的业余京剧班。
一次偶遇
开启从艺生涯
2000年,张叶曦子出生在武汉市江夏区纸坊街北华社区一个普通家庭。自幼活泼灵动的她,5岁开始学习舞蹈,为后来的学戏之路埋下了伏笔。
9岁那年,张叶曦子到江夏新世纪公园玩耍。彼时,这里是当地民间戏曲传承的一方热土,资深京剧民间教育者谭川汉、夏海兰夫妇长年在此免费开班授课,义务教孩子们学唱京剧、练习身段。
在公园,张叶曦子偶遇舞蹈班同学王致贤跟着众人学戏。谭川汉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上前问道:“想不想也来试试?”张叶曦子有些腼腆,小声说:“我不会。”
在谭川汉的鼓励下,张叶曦子大胆尝试,抬手踢腿、舒展腰身,展现了扎实的形体底子。
当天回家后,张叶曦子向母亲提出,想要学习京剧。当时的她没有想过,这一学,就是十几年;更没想到,这个“好玩”的决定,会将她推向全国京剧最高学府,再到重点院团的聚光灯下。
回忆张叶曦子拜师学艺的过往,夏海兰依旧记忆犹新:“她之前一直学舞蹈,肢体动作灵活,可塑性极强,但戏曲身段、台步、身法等专业规范几乎为零。”
一切都要从头来过。谭川汉负责教基本功、教剧目,夏海兰负责教练嗓子、抠韵味。最初几年,孩子们在公园露天场地学戏,免不了风吹日晒。后来,江夏区相关部门协调安排了一间近200平方米的专业教室,为孩子们提供安稳的练功场地。
一句试试 走上专业之路
冬去春来,转眼4年过去。在谭川汉、夏海兰夫妇的悉心指导下,张叶曦子的戏曲功底日渐扎实,身段和唱腔愈发精进,渐渐有了专业雏形。
2012年,王致贤成功考入在北京的中国戏曲学院附属中等戏曲学校。谭川汉、夏海兰夫妇十分欣慰,对张叶曦子说:“明年你也去试试吧。”
这一句“试试”,开启了张叶曦子的专业之路。2013年,她以总分第一名的成绩,也考入中国戏曲学院附属中等戏曲学校。
说起当年的考试,张叶曦子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事:
一是考试流程的严苛。初试、复试、三试,一轮接着一轮,每一轮都有人落榜。三试考即兴表演,她抽到的题目是《手机》。没有事先排练,没有老师指点,全靠临场发挥,好在有惊无险。
二是家乡赋予的底气。“人家问我是哪里的。我说是武汉江夏的,谭鑫培的故乡。”张叶曦子告诉极目新闻记者,考官的反应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原来在京剧圈里有着这么重的分量。
入学后,张叶曦子学武旦。在她看来,这是最苦最累的行当,也是付出与回报最不成正比的行当。
为什么这么说?张叶曦子解释,武旦演员的日常,是日复一日的踢腿、下腰、翻跟头。膝盖淤青、脚踝扭伤、腰肌劳损,都是家常便饭。在台下练一千遍、一万遍,只为台上那几分钟的完美呈现。
可舞台是遗憾的艺术。灯光的角度、观众的注视、身上的行头,任何一个细微变量,都可能让练了千百遍的动作“失手”。而观众的评判是即时的:成功了便是一阵掌声,失误了便是一片惋惜。没人会追问你在台下流了多少汗、摔了多少跤,大家看到的只是台上的那一瞬间。
“武旦就是这样,台下练得再好,台上没有发挥出来,观众就会觉得你不行。”张叶曦子说,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残酷,却是她每天都在面对的现实。
一番淬炼 步入梨园舞台
在中国戏曲学院附属中等戏曲学校,张叶曦子一学便是6年。
2013年入学时,她只有13岁,第一次远离家乡。环境的剧变、没有家人陪伴的孤独、高强度的专业训练,让她一时难以适应。
“入学第一年,我真的想过放弃。”张叶曦子坦言,从前学戏是轻松的课余兴趣,而进入专业院校,意味着京剧可能成为她终身的职业,巨大的落差让她备受煎熬。
专业训练的强度,远非业余学习可比。学校练功房没有空调,盛夏酷暑,一天训练下来,练功服被汗水浸透,浑身黏腻疲惫。日复一日打磨身段、武功、台步、唱腔,枯燥的重复训练消磨着她的心力,委屈与疲惫无处排解。每天练完功后,她都会偷偷落泪,深夜拨通父母的电话倾诉心事,常常说着说着就哭出声来。
电话那头,妈妈的安慰带着笃定的期许:“别人都能坚持,你也能坚持。既然是你自己选的路,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挂完电话,擦干眼泪,第二天她依旧准时走进排练厅。
凭着这股不服输的韧劲,张叶曦子一步步走了过来。努力终有回报,她凭借优异的专业表现,斩获中国京剧艺术基金会奖学金。
2018年9月底,正值学校毕业汇报演出、艺考备战的关键阶段,张叶曦子全力打磨剧目《白蛇传·盗仙草》。剧中一组高难度翻跳动作,需要从两张叠加的桌子上腾空翻身而下,对爆发力、平衡力、心理素质有着极高要求。
一次排练中,她如常完成跳跃翻转,落地时仅感觉脚踝略有不适,便坚持完成了排练。直到回到宿舍脱鞋,她才发现脚踝肿得像包子。紧急就医检查,确诊为脚踝脱位。
关键时期遭遇伤病,张叶曦子面临沉重打击,被迫休整半个学期。2019年艺考考场,她咬牙突破心理与身体障碍,重新拾起那组高难度动作,以武旦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中国戏曲学院京剧系京剧表演专业。
一份敬畏
不负少年初心
步入大学,张叶曦子的戏曲之路迎来全新成长阶段。
“最大的变化,是学习状态,还有对整个行业的理解。”张叶曦子说,在中国戏曲学院,她接触的第一个剧目,是武旦行当的入门经典戏《扈家庄》。这出戏,她在中国戏曲学院附属中等戏曲学校学过八九个不同的版本。
同样的剧目,不一样的心境。附中时期年纪尚小,学戏重在练技巧、打基础,她只会机械地完成舞台动作;而在大学,老师不再逐一纠改细节,而是引导她独立思考,走进人物内心。她慢慢明白,翻滚、身段、亮相只是载体,读懂角色、演活人物,才是舞台的核心。
4年大学时光转瞬即逝。2024年,张叶曦子从中国戏曲学院毕业,进入天津市青年京剧团。这一刻,她将儿时的课余爱好,沉淀为终生坚守的事业。
2025年3月28日,在天津中华剧院,张叶曦子首次以主演身份登台,出演她最熟悉的剧目《扈家庄》。
天津戏迷爱戏、懂戏。面对“挑剔”的观众,她放平心态、从容发挥,收获了现场观众的阵阵掌声。
首演成功让张叶曦子信心倍增,另一场演出则让她内心泛起波澜。
2025年1月,在“谭门京韵 国粹新传”迎春演出活动中,张叶曦子第一次以专业京剧演员身份回到家乡,登上谭鑫培戏楼,为父老乡亲献艺。家人悉数到场,见证她多年追梦后的蜕变。看着舞台上亮眼的外孙女,姥姥全程拍照记录,骄傲地分享到朋友圈。
对于未来,张叶曦子充满“野心”。她说:“我会一直保持对舞台的敬畏,不断精进技艺,希望将来人们提起武旦时,能有我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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