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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荆楚大地 见证壮阔远征 守望九十载红色记忆 本报记者探访长征路上红军树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22日11:17 来源: 楚天都市报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湖北这片红土地镌刻着永不磨灭的精神印记。近日,本报多路记者探访扎根在荆楚大地上的红军树,循着红军树的坐标,追寻三支红军主力从湖北出发的远征路。图为石首红军树革命烈士纪念园第三代守树人刘军,向少先队员宣讲红军和红军树的故事。 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黄志刚摄

石首红军树 英山红军树

巴东红军树

红安王近山故居前的将军枫

第三代守树人刘军查看英山红军树长势

□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陈凌墨 庞正 黄志刚 王俐燃 杨怡琴 陈梓楠 刘中灿

十月的山上,有一些特别的树。站在荆楚大地的东南西北。站在山巅,站在村口,站在当年红军走过的路。

松的苍劲,枫的热烈,杉的挺拔……它们形状不一,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红军树”。

最老的一棵银杏树,在松滋白果树村已站了五百年,曾经拴过贺龙的马,目送红二军团的远征。

年轻些的那棵槐树,在红安七里坪,听过黄麻起义的第一声枪响,接住过革命者滚烫的热血。

九十年前的今天,长征胜利的消息穿山越岭而来,山坳里的树,最先接住了那声捷报。九十年后,极目新闻记者循着“红军树”的坐标,重走三支红军主力从湖北出发的远征路。

树不动,根在延伸。这是树的二万五千里,也是一个民族的精神长征。

大别山的树:红四方面军的根脉

七里坪“英雄槐”:烈士头颅被敌人悬树七天七夜

大别山麓,红安七里坪,熊家咀村。一口方塘边,站着一棵百余岁的老槐树,枝干倾斜。村里人叫它“英雄槐”。

2026年10月19日,秋天的雨带着冷意,打在几乎落尽了叶的树干上。

90多年前,黄麻起义程昭续烈士的头颅,就是被敌人挂在这棵树上,悬了七天七夜。“村里老人说,这树百来岁。当年出事时,它才种下没几年,英雄的头颅压弯了树枝。”村支书程道发说。

1927年9月11日,程昭续就在这棵槐树边,召集300多名手持刀矛扁担的农民义勇队员,发动“九月暴动”,打响了黄麻起义第一枪。他们处决大地主、烧毁地契、开仓分粮,革命火种就此在大别山点燃。

1929年2月,程昭续率部突围时断后负伤被俘。敌人酷刑逼供,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要脑袋还是要共产党?”他答得斩钉截铁:“脑袋是我个人的,共产党是劳苦大众的,老子当然要共产党!”敌人残忍地割下他的头颅,带回熊家咀挂在槐树上,整整七天七夜。第七天夜里,村里几个年轻人冒死取下头颅,悄悄埋在后山坡。

血渗进树根,树就长了英雄的骨头,村里人从此叫它“英雄槐”。

1931年11月7日,七里坪河滩红旗如海,红四方面军正式宣告成立。三万将士列队誓师,口号声掀翻了山岗。不远处的英雄槐,静静看着这支从大别山游击队成长起来的队伍,一步步成为威震敌胆的主力军团。此后,部队西征川陕、强渡嘉陵江踏上长征,三过雪山草地,以巨大牺牲策应中央红军的战略转移。

6万红安子弟从这片土地出发,绝大多数编入红四方面军。到新中国成立时,仅幸存600余人。

程家一门忠烈:三弟程昭忠参军后牺牲在四川战场,年仅28岁;四弟程昭先作战头部重伤回乡;程昭续牺牲时儿子程怀良才两岁,长大后揣着父亲留下的大刀找到队伍,从抗战打到解放,立下战功。

67岁的程儒继是程昭续的孙子,他向极目新闻记者展示了两样传家宝: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一张磨得起毛的退伍证明书。“这刀是爷爷九月暴动时提的。爷爷牺牲时我爹才两岁,靠着乡亲东躲西藏活了下来。我爹十二三岁时,揣着它找了一路红军,说要接着爷爷的仗打。”程儒继说,父亲退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爬到后山坡给爷爷磕头。

顺着英雄槐往山里走十多分钟,是姜家岗红军烈士陵园,73位无名烈士长眠坡上。88岁的村民姜能山守护这里66年。

1932年红四方面军西征,重伤员留在战地医院,73人牺牲后就地安葬。早年只是一个个土坟,木牌烂了,名字就没了。姜能山1958年在烈士墓地栽下14棵扁柏,除草擦碑、年节祭拜,大年三十雪夜滚落山沟也没退过半步。

2011年,当地修缮烈士墓群,建成烈士陵园,立起了纪念碑。姜能山一直守着这座陵园,直到两年前,因身体扛不住,才回了家。

红安“将军枫”:“亮剑精神”深深融入年轮

红安县高桥镇程河村,王近山将军故居前,一棵200余年树龄的三角枫擎天而立。2026年10月17日,秋阳穿过枝叶,在青砖灰瓦上洒下斑驳光影。树下,10岁的小讲解员张玉梅正仰头朗诵《七律·长征》。

极目新闻记者凑近细看,发现树干上隆起一个个“鼓包”。程河村妇联主席杨彩云解释:“这不是树瘤,是当年钉进去的铁钉、铁片,年头久了,树把它们长进了肉里。”

革命战争年代,程河村走出了王近山、詹才芳、张仁初三位开国中将。其中,王近山是电视剧《亮剑》中李云龙的主要原型。1932年10月,因第四次反“围剿”失利,红四方面军主力部队西征川陕开辟新苏区。红军主力转移后,反动派卷土重来,说这棵枫树是“赤匪风水树”,要砍掉“斩草除根”。

王近山的弟媳张氏,当晚抱了棉被、揣了铁钉跑到树下。她砸碎家里的铁锅,将铁钉铁片狠狠钉进树干,裹着被子躺在树边。第二天,保长带着团丁扛着斧头来,张氏说:“要砍树,先砍人!”团丁看着满树铁钉和不要命的女人,最终悻悻退去。

这棵树,目送着王近山15岁参加红军,16岁当排长,20岁成长为红四方面军主力师副师长,长征中升任师长,成为当时军中最年轻的师级指挥员之一。

走上万里长征之路时,他还不满20岁。他敢打硬仗,成了赫赫有名的“王疯子”。江油战斗头部中弹,他苏醒后坐担架也要指挥反击。翻越雪山,他宁可光脚踩冰雪,也舍不得穿母亲缝制的布鞋。三过草地,身为师长的他把战马让给伤病员,自己拄着木棍踩沼泽、啃草根,干粮全分给战士,伤口发炎泡在泥水里也不肯下火线,硬是带着全师走出了死亡草地。

如今,将军枫下讲军史,带动红色研学,小讲解员的队伍越来越大。程河村打造亮剑文化景区,配套桃园、茶场、中药材基地,年接待游客超20万人次。

一代战将的“亮剑精神”,已深深融进将军树的年轮,化作老区人民在乡村振兴新长征路上的铿锵步伐。

湘鄂西的树:红二军团的扩红火种

石首“红军树”:贺龙元帅给它命名

石首桃花山的山脚,三棵“红军树”比肩而立,树高约30米,树干需两人合围。“红军树”是黄芯树,在当地属稀有树种。当地自然资源挂牌保护的信息显示,这3棵黄芯树树龄为400年。10月21日,顺着第三代守树人刘军的手指,极目新闻记者看到树干上,土地革命时期留下的宣传标语遗痕依稀可见。

这是湖北名头最响的“红军树”,名字为贺龙元帅所取。1930年10月,贺龙、邓中夏率红二军团南征,进驻桃花山。

山下是根据地的东大门,山上是新兵训练场。扩红的消息一传开,周边的青年揣着干粮往山上赶。

200多名新兵,在三棵树下排得整整齐齐。 练刺杀、喊口号,声震山谷。有人在树干上刻下革命标语。贺龙来视察,站在树下抬头看。他拍着粗糙的树干,对身边的人说:“这几棵树也是革命功臣啊!我们在树上刻写过宣传标语,在树下宿过营,现在又在这里扩红练兵,我看就叫它们红军树吧!今后要把红军树保护好,等革命成功了,要让娃娃们都来看看。”“保证完成任务!”当时,在桃花山苏维埃政府任职的刘道明郑重承诺。

1931年,国民党重兵“围剿”桃花山苏区。村民用泥灰将“红军树”上的标语遮盖,用刀刻模仿树皮的裂纹,这才使“红军树”完好保存下来。

新中国成立以后,为了兑现当年对贺龙元帅的一句承诺,刘道明放弃了组织安排的工作,不要工资,一直义务守树。后来,其子刘克树接过担子,辞去福利院院长职务,将家搬到纪念园旁,每天清扫园区、浇水除虫,除夕也守在门房等将军后人祭扫。2024年冬,守树38年的刘克树突发心梗倒在岗位上。如今,其子刘军接棒已两年。

旅游旺季,石首红军树革命烈士纪念园每月接待两万多游客。

“红军树”命名那一年,红二军团刚满周岁。1930年7月,红四军与红六军在公安县会师合编为红二军团。这支从湖北本土生长起来的队伍,很快成了湘鄂西根据地的钢铁脊梁。后来,队伍踏上长征路,转战湘鄂川黔,翻越雪山,跋涉草地。1936年,与红六军团合编为红二方面军,一路北上,会师陕甘。

桃李溪“红军树”:油杉下的出征检阅台

再往西,武陵山深处的巴东县金果坪乡桃李溪村。10月19日,370米的“红路”石板台阶爬得人微微出汗。路的尽头,一棵三百多岁的古油杉巍然挺立,树冠如巨伞撑开,罩住半面山坡。驻村队员吴立清正用手拔去树根周围的杂草,他说不敢打农药,怕伤了它的根,长草才说明树健康。

1931年3月,贺龙率红二军团千余人攻打花园包团防碉堡。碉堡里的团防武装居高临下,此前当地赤卫队屡攻不克。战斗中,打入敌人内部的赤卫队员陈明海引爆敌火药库,碉堡轰然坍塌。次日,部队在枫树坪的古油杉下召开千人庆祝大会,贺龙检阅队伍,战马就拴在树干上。

“红军树”的名字,从此在山民口中代代相传。此后,红三军转战湘鄂川黔,历经苦战最终汇入红二方面军长征序列。

山脚下的江家村陈列馆里,存着两样旧物:一样是1930年贺龙赠给战士覃德气的土烟斗,一样是红军康排长留给村民张孝进爷爷的军号。这支军号在张家传了三代,先是奶奶放进陪嫁箱,再是张孝进的妻子放进自己的陪嫁箱,每年用红布擦拭一次。几年前张孝进把军号捐了出来,“让更多孩子看见,红军的故事就不会忘。”

如今,3公里“红路”串联起烈士陵园、贺龙旧居、枪炮局旧址等遗址群。每年七一,党员们沿着“红路”走到树下,重温入党誓词。

吴立清的叔公当年参加红军,牺牲在湖南益阳。他说守在这里,就像守着自家长辈,“树护着我们,我们也守着树”。

鄂豫陕的树:红二十五军的远征

陶家河“红军树”:白果树下吹响集结号

10月20日,黄冈英山县陶家河乡英太寨村,细雨裹着山雾。500岁的古银杏静静立在刘家大塆村口,黄叶伴着细雨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碎金。

这里,是红二十五军长征前最后的集结地。1934年9月至11月,徐海东、吴焕先率部在此休整47天,发布《告劳苦群众书》、建立苏维埃政权、开展土地革命、整训练兵,完成了长征前最后的准备。这支年轻的队伍,战士大多是十几岁的娃娃,却孤军远征、一路血战,成为第一支到达陕北的红军队伍,为中央红军落脚陕北,打下了坚实基础。毛泽东后来评价:红二十五军为革命立了大功。

徐海东当时住在私塾先生刘秩三家里,两人常站在银杏树下拉家常。恰逢刘家长子出生,刘秩三按辈分取名刘信敏,徐海东又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刘子华。后来,刘家次子、三子分别取名刘子奇、刘子意,循着这个名字,延续着对军长的敬意。

80多岁的村民刘子奇如今还常坐在树下,给游客讲这段往事。

牛背脊骨山战斗打得惨烈,村民冒着枪林弹雨送饭送水,战后又冒死救治上百名伤员。陈洪元家收留了7名伤员,白天送进深山隐蔽,晚上背回藏在红薯洞,自己家人靠野菜充饥,把粮食全留给伤员。伤愈归队前,一名陈姓排长用刺刀刻了只小木雀留给陈家孩子,这只木雀传了四代,至今被68岁的村民陈世国悉心珍藏。

1958年有人要砍树,村民柯凤兰妯娌三人以身护树,最终保住了这棵古树。93岁的柯凤兰如今还常坐在门前望着树:“树在,红军的精神就在。”

如今,长征国家文化公园英山园区开园近三年,接待游客突破100万人次。17.3公里长征历史步道串联起旧址与古树,红色文旅带动中药材产业发展,当年军民同心的土地,如今正结出振兴的果实。

郧西“九棵树”:开了一夜的绝地会议

再往西北,郧西县莫家山。九棵不同树种的树一字排开,像九位站岗的老兵,站在秦巴山脉的风口。1935年5月,决定红二十五军生死的“九棵树会议”,就在树下的吴家大院召开。

那时的红二十五军,正处在最艰难的时刻。这支重建于鄂豫皖根据地的队伍,1934年11月从大别山出发,一路打到陕南。他们创建了鄂豫陕革命根据地——这是长征途中唯一一块新建的根据地。

敌人调集重兵围剿。打不打?怎么打?事关这支队伍的生死存亡。九棵树下,油灯亮到天明。程子华、徐海东激烈讨论,最终确立“诱敌深入、先疲后打”的作战方针。此后,红二十五军连战连捷,彻底粉碎了敌人的围剿,根据地进一步巩固。这支从湖北走出的“北上先锋”,在长征路上站稳了脚跟。

九棵树站在山风里,见证了这支孤军的绝地反击。如今,这里是长征国家文化公园郧西段的核心节点,当地还建起了九棵树会议旧址纪念馆。

“九棵树”这个地名本身,也带着山村特有的记忆。通行说法是当年地形陌生,省委以山顶九棵树为标志命名了这次会议。吴家大院后人吴教存则告诉极目新闻记者,九棵树是先人以树拟星、按北斗方位移栽而成的组合,树种包括“千年矮”、国槐、七星柏、龙血树、轩辕柏等。

长征,没有终点

这些红军树,见证着这片红色土地的荣耀。

四支参加长征的红军主力队伍,有三支从湖北走出。20万红军将士中,6万是荆楚儿女。16万长征英烈里,4万来自这片土地。

这些树,是出发地的坐标。它们见过革命的烽火,见过英雄的热血,见过多少湖北儿女踏上漫漫长征路,再也没回头。

风过叶响,像那句穿越时空的誓言:革命一定会成功。

长征,没有终点。新时代的长征路,正在脚下。

【责任编辑:李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