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俊秀
作为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的典型形态,直播、短剧、网络文学共同构成文化消费的“新三样”。它们依托数字平台,以创作门槛低、传播速度快、用户参与深为显著特征,形成一种轻量化、高互动的文化消费模式,正深度重塑我国大众文化消费的基本图景。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把这类新业态纳入文化强国建设整体部署。面对规模快速扩张、市场热度持续走高的现实,我们不能仅仅停留于产业数据的观察,更需要站在巩固文化主体性的高度思考:流量喧嚣之下,文化消费“新三样”应当守住什么样的文化底色,如何实现从规模增长走向价值增益?
市场规模不等于文化实力
用户流量不等于文化获得感
文化消费“新三样”的爆发式增长,不是单纯资本与技术催生的泡沫,而是技术变革、社会生活方式变迁与人民精神文化需求升级共同作用的产物。
从社会生活维度看,当代社会时间被切分为大量碎片化间隙,通勤、休憩、睡前等零散时段,呼唤轻量化、高适配的文化产品。传统文艺生产传播有着较高的门槛,而数字工具大幅降低创作、生产、分发成本。普通人的生活感悟、民间创作者的奇思构想,不必经过传统渠道层层筛选,就能够直达海量受众,极大释放了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的潜能。一批没有大牌制作团队加持的作品出圈走红,印证大众之中蕴藏着丰沛的创作力量,新的文化业态拓展了文化参与的边界。
从产业逻辑看,网文、短剧、直播三者并不是彼此孤立,已经形成IP孵化、内容改编、直播变现相互贯通的闭环生态。网络文学提供故事母本,大量短剧改编自网文IP;直播既可以作为作品宣发渠道,也能够独立完成非遗展演、戏曲演出、历史科普等文化供给。这套高效联动的产业模式,体现了数字内容产业的范围经济与长尾效应:同一IP跨媒介复用,边际成本递减而收益递增,海量细分内容通过平台聚合,满足多样化需求。正是这种低成本快速扩张的机制,催生出可观的市场体量,短剧用户规模已达数亿级,出海势头同样强劲,成为中华文化对外传播的新生力量。
但繁荣表象的背后,内在矛盾也随之显现。流量逻辑深度嵌入生产全链条,部分创作主体被数据指标绑架,陷入模板化生产套路。网文套路化叙事重复堆叠,短剧一味追逐强冲突、强反转,部分文化直播片面追求博眼球、博打赏。算法投喂与流量变现的机械循环,容易催生出迎合低级趣味、消解历史质感的内容。有的作品只简单贴上国风、传统的符号标签,却并未真正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实质。这些现象警示我们,市场规模不等于文化实力,用户流量不等于文化获得感,技术降低创作门槛不等于自动带来文化品质提升。如果仅仅顺从流量逻辑,新业态就容易滑向单纯娱乐消费,难以承担起新时代文化建设赋予的使命。
“新三样”不只是休闲解压的消费品
更承担着以文化人的社会功能
巩固文化主体性,是贯穿新时代文化建设的核心命题,同样是衡量文化消费“新三样”行稳致远的重要标尺。所谓文化主体性,就是我们的文化生产要有立足中国大地的价值立场、扎根中华文明的精神底色、回应当代中国现实的问题意识,不被算法偏好牵着走,不被海外叙事范式所裹挟,坚持走自己的文化发展道路。“新三样”作为亿万群众高频接触的文化载体,恰恰是锻造、彰显文化主体性的重要场域。
新大众文艺,落脚点是“大众”,根脉是中国现实,文化主体性首先体现为叙事的主体性。“新三样”要讲好中国故事,不是简单堆砌古装、古风等视觉符号,而是要把当代中国人的生活、情感、理想,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理念,转化为适配数字时代的叙事表达。现实题材网文、立足历史考据的短剧、扎根乡土的非遗直播之所以收获口碑,根本在于叙事的立足点是中国社会现实与民族文化根脉。反之,照搬海外类型套路、脱离中国生活经验,或者拿历史做猎奇消费,即便短期能够博取流量,也终究缺乏长久的文化生命力。
叙事主体性要真正立得住,还取决于价值评判的主体性,也就是我们用什么尺子去衡量作品的好坏。当下平台算法很大程度上决定内容的曝光机会,点击量、完播率、打赏数据成为看得见的硬指标。从经济逻辑看,这背后是注意力经济的资源配置方式,但文化产品具有明显的正外部性,其效益不止于消费者个人,还会外溢到社会审美、价值认同、文化传承等公共层面,其社会价值不能完全交由流量单一维度来裁定。如果把流量当成唯一标尺,就会挤压那些思想厚重、审美细腻但不容易快速爆火作品的生存空间。这就要求我们跳出“唯流量论”,构建起兼顾思想内涵、艺术水准、群众口碑、市场效益的多元评价体系,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相统一。算法不是价值中立的工具,应当坚持主流价值驾驭算法,通过推荐机制优化,让有筋骨、有温度的优质内容获得更多“被看见”的机会。
价值评判的主体性,归根到底要落到人的精神世界上来。将“新三样”深度嵌入青少年与普通群众的日常生活,可以潜移默化塑造大众审美趣味、价值认知。它不只是休闲解压的消费品,更承担着以文化人的社会功能。优秀的网文、短剧、直播,可以引导受众读懂历史、体察社会、涵养家国情怀;而套路化、猎奇化的内容,则容易固化简单化的是非认知,矮化大众审美。新业态面向亿万普通用户,守护文化主体性,就是守护广大群众尤其是青少年的精神世界。
用好守正创新的方法论
把流量红利转化为文化红利
对待文化消费“新三样”,既不能一味追捧,把市场热度等同于文化成就,也不能简单否定,视之为低俗娱乐而一棍子打死。实现其价值增益的关键,在于推动新业态从注意力经济转向内容经济,从规模驱动转向价值驱动。
坚持内容为王,引导创作扎根中国大地的精神沃土。创作端是源头活水,要引导广大创作者树立正确的历史观、民族观、国家观、文化观,鼓励更多创作者深入现实生活,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时代内涵,摒弃简单符号化的“国风外壳”,追求精神内核的深度转化。用好各类文艺扶持、精品推优机制,支持现实主义题材、传统文化转化题材的创作,让更多饱含中国精神、中国价值、中国力量的故事借助网文、短剧、直播的形态绽放光彩。
优化平台治理,用制度与算法匡正行业生态。平台是数字文化生产传播的关键枢纽,压实平台主体责任,不能只做技术载体,更要履行文化责任。一方面完善内容审核、风险预警机制,坚决抵制低俗化、套路化、历史虚无等不良倾向;另一方面优化算法逻辑,建立流量与质量并重的导向分发机制,给优质非爆款内容留出传播通道,推动算法向善。健全行业自律,完善评论引导机制,发挥评论家、专业文艺力量介入新业态的引导作用,改变只有市场打分,缺少文化评判的局面。
打通专业文艺力量与大众创作的双向通道。“新三样”的活力来自大众,但大众创作不等于排斥专业。要推动专业院团、作家、历史学家、非遗传承人主动走进网文、短剧、直播间,把专业的审美、严谨的历史认知带入数字文化场景。同时鼓励大众创作者吸收专业养分,缩小大众创作与专业文艺之间的落差,实现专业力量向下扎根、大众创作向上提升。
把握对外开放机遇,以文化消费“新三样”助力文明交流互鉴。在对外传播中,既要尊重海外受众的审美习惯,做好在地化表达,更要坚守自身文化立场,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实现既打开国际市场,又传播好中国精神。
文化消费“新三样”是数字时代给予我们的文化新机遇。从规模增长走向价值增益,不是简单的产业升级,而是一场文化观念的深刻变革。只有让流量回归工具本位,让市场回归载体功能,让创作者与用户共同成为文化主体性的夯筑者,才能引导新业态在流量冲击中稳住精神根基,让蓬勃生长的新大众文艺,真正成为繁荣社会主义文化、增强人民精神力量的重要支撑。
(作者为湖北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省委党校分中心研究员)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周磊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