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人”并不是机器人发展的唯一目标

发布时间:2026年11月16日08:46 来源:湖北日报

梁世军 南京大学类脑智能研究院执行院长 江苏省小微特具身智能 重点实验室(筹)主任

漫画/杜宇慧

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像人”的智能机器人了。它们有手有脚,会走会跳,有的能陪你聊天,有的甚至能做出各种表情。每一次亮相都让人兴奋。新闻里经常写道“机器人越来越像人了”。可兴奋过后,我们总忍不住想:除了让机器人“像人”,是否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价值呢?

机器的价值不在于“长得像谁”

而在于“能做什么”

在科幻电影中,最精彩的高科技产物几乎总是以人的形态出现的。走进商场,展台上最受瞩目的往往也是人形机器人。熟悉的“人脸”、互动的“双手”,让我们觉得亲切、熟悉,好像它真的“懂我”。

但冷静下来想一想:我们不会因为一把斧头长得不像手,就说它不好用;不会因为一辆汽车没有“腿”,就否认它跑得比人快。机器的价值,从来不在于“长得像谁”,而在于“能做什么”。

当我们夸一台机器“真像人”的时候,我们到底在夸它什么?我想,大多数人夸的其实不是那张“脸”,而是它“善解人意”,也就是听得懂我们的话,明白我们的需要。这份“善解人意”,靠的是它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与计算能力。

一台长得不完全像人的机器,只要它听懂了你的话、办成了你的事,你一样会打心眼里觉得它“贴心”。

这样说,并不是反对人形机器人。人形在许多场景里都有很大的用处。比如在为我们设计的房间里,它更容易使用我们的工具、进入我们的空间。但“像人”并不是机器人发展的唯一目标,科技的力量始终应该是多元化的。

具身智能真正的价值坐标

是把人从危险中换下来

机器人的价值坐标应该画在哪里?我认为,应该画在那些我们人进不去、但又必须有人去的地方。

火场的上千摄氏度高温与浓烟,让消防员时刻面临严峻考验;矿井深处的风险,威胁着工人的安全生产。水下的强水压、高空的输电塔、化工厂的反应釜、地下管道与狭小舱室等等。这些地方充满危险,却有许多必须完成的目标。我们除了要完成常规工作,还需面对侦察、搜救、检测、排险等一系列额外任务,并且速度还要快。

消防员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场;潜水员携带着大量装备在水下作业,每前进一段都要停下来减压;检修工系着安全绳悬在几百米高空,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晃。过去这些任务只能靠人硬闯,而在科技发达的今天,是否可以有替代的角色出现?

“超人”两个字,说的就是这件事。这里说的不是科幻片里飞天遁地的超人,它不需要比人跑得快、跳得高,只需要在那些特殊的地方,比人多一份“进得去”的本事。不是机器比人更聪明、更有力,而是它能去替人完成那些“必须有人去做”的任务。

进得去,看得清,干得了,撤得出,这就是具身智能真正的价值坐标,它追求的是把人从危险中换下来。其实,我们把目光放回技术史,会发现一条清晰的规律:每一项重大技术,都经历过从“模仿”到“超越”的阶段。机器人也是一样。“像人”是它学习感知与行动的起点,“超人”才是它真正承担使命的终点。想通了这一层,“像人还是超人”的答案,其实早已写在技术史里。

这样的“超人”,正被放在越来越重要的位置上。它其实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小微特具身智能。小,能钻进人进不去的狭小空间;微,轻巧灵便、便于携带;特,专为特殊环境而生;再配上“具身智能”——有身体、能感知、能行动、能自己拿主意。火场、矿井、深海、高空,正是它最该去的地方。

“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具身智能纳入国家战略,政府工作报告将其列入未来产业培育清单,相关部委文件明确要加快机器人在特种环境的应用。应急救援、特种安防、能源电力等关乎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场景,被放在优先位置。应急安全无小事:一场大火、一次矿难,背后是无数鲜活的生命。让小微特具身智能替人赴险,就是把“人民至上、生命至上”落到最具体的地方。

这样的“超人”

已经开始上班了

听起来很美好,但离我们是不是还很遥远?

恰恰相反,这样的“超人”已经开始上班了。有一种叫“消防内攻侦察机器人”的小家伙,只有几公斤重,火场一旦发生,它会先冲进去替消防员探明火势、找到受困人员的位置,把最危险的第一步替人走了。还有挂在高空的巡检无人机,沿着输电线路飞过山峦,代替工人爬塔检查。还有能钻进狭窄管道的水下机器人,替潜水员去探查那些曾经不可及的地方。

这些不是科幻电影,而是已经发生的日常。在长江航道上,还有更大的变化正在酝酿。比如,部署无人船,希望有一天,它能够代替人巡航千里航道,让巡江不再是日夜颠倒、风吹日晒的苦差事。每次我在实验室里见到无人船时,也常常提醒自己:它们每多干一件事,就能将人的风险多降低一分。机器替人不再是遥远的许诺,而是正在发生,并且会越来越广泛应用的现实。

也许有人会问,这样的机器人从前不也有吗?为什么说它才开始上班?过去的机器人大多沉重且昂贵,感知与计算技术不够成熟,而且对工作环境需求多。而今天,轻装上阵,单手可持,技术普惠,不受限于环境影响,这就是小微特机器人。更重要的是,它们还能成群结队地出动,像高效有序的蜂群一样分工协作,去完成一个人甚至一支队伍的任务。从“一台宝贝”到“一群伙伴”,这一步之变,恰恰是“超人”从展台走向千行百业的关键。让“超人”成批地走进我们的生活,是我们正在思考也正在实践的问题。

先弄清楚大家最想吃什么

再专门去研究设计那道菜

过去,我们习惯走的路是先在实验室里做出技术,再想办法找应用场景,这条路叫“从研究到产品再到应用”。听起来顺理成章,可在现实中却常常卡壳。技术做出来了,场景在哪里?做出来的这些东西,用户真的需要吗?

现在,我们尝试把这条路倒过来。比如,我所在的江苏省小微特具身智能重点实验室,走的就是一条新路:先到火场、矿井、水下、高空等这些真实的地方去,把大家最需要解决的“共性问题”找出来,再围绕这些共性问题组织技术攻关。做出来之后,立刻放到真实场景里验证。等验证成熟,再推广到更多行业。与此同时,政策研究也同步启动,让规则跟得上技术,破除了传统产业化过程中政策滞后的弊端。

什么是“共性问题”?打个比方,就像开饭店。过去是先开店做菜,再看有没有人吃。现在先弄清楚大家最想吃什么、最需要吃什么,再专门去研究设计那道菜。

火场里要“看得清”,矿井里要“走得稳”,水下要“潜得深”,这些需求在无数个行业里反复出现,就是共性问题。把它们一个个攻克下来,就能同时解决很多行业的问题,而不是每家单位都从头摸索一遍。

一句话来总结,从“共性场景”出发,经过“共性技术”,到“示范应用”,再到“赋能千行百业”,同时配套“产业政策”,形成一个闭环。技术不再是“做出来等人要”,而是“需要什么就做什么”,边做边改,越改越好。

让“超人”从实验室走向千行百业,已经不只是某一个人单一的愿望,而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共同愿望。

机器替人去了危险的地方

人并没有被推开,而是被解放了

不断有人在问:机器越来越能干,会不会有一天抢走人的饭碗?机器都去干活了,人还能做什么?事实上,机器替人去了危险的地方,人并没有被推开,而是被解放了。那些曾经要用健康甚至生命去换的工作,如今可以由机器人来完成。这是把我们从最残酷的劳动中解放出来,而不是把我们推出去。

解放出来的人去做什么?去做决策,去控制,去关怀。火场里,机器人负责探路,人负责判断怎么救人。矿山上,机器人负责下井,人负责规划怎么开采更安全。医院里,机器人可以协助手术,但能够给予病人真实安慰的,永远是人。这些事,机器人做不了,也替代不了。

这些被解放出来的时间,最终会流向哪里?我想,它们应当会流向许多更温柔的地方。如果消防员不必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就有了更多精力去安抚被困者的情绪、指挥更精准的救援。如果矿工和检修工不必在危险环境里高强度作业,下了班就能踏踏实实地回家陪家人吃饭。科技的价值,说到底,是让这些具体的有温度的生活,变得更加安稳。

具身智能的价值,不在它长得像不像人,而在它能不能去人进不去的地方,替人完成关键任务。“超人”一步一步走进我们的生活,不是为了取代人,而是为了让每一个人都能更安全、更有尊严地工作与生活。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周磊 整理)

编辑:田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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