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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湖北 > 楚天都市报4版

楚天都市报抗震一线特派记者采访手记(上)

楚天都市报抗震一线特派记者采访手记(上)

  荆楚网消息 (楚天都市报) 倘若一个国家是一条航行在大海上的船,新闻记者就是船头上的了望者。 ——普利策
  川西,不死的魂灵
  □ 张欧亚
  (一)
  当那场震波撼动大半个中国时,每一个人都在问:震中在哪里?在汶川。汶川,此刻就在我的脚下。
  青川、北川、汶川、金川,横亘在川西平原尽头的四川中的前三川,化为一片废墟,满目疮痍。
  这力量让我们无所抗拒,让我们感到畏惧让我们为之震撼。
  但是,我也看到了另一种力量,同样也让我们震撼而又令人泪流满面。
  当他们掩埋亲人的尸首,擦去眼角的泪痕,穿过残垣断壁的家园,走向田野收割和播种希望的时候,我们不能不肃然起敬。我看到了生命的脆弱,更感受到了生命的坚强。
  这是川西平原不死的魂灵,是我们民族不死的魂灵。
  灾难突袭,你没有选择,但可以选择如何面对,选择如何在浴火中重生。
  (二)
  5月25日下午,青川发生6.4级余震,那时,我正走在什邡的街头。残阳西下,我独自坐在博物馆广场上,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
  这样一座有世外桃源般胜景的城镇,此刻却饱受着灾难的蹂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就此被打破,而这片用来休闲的广场,被迫充当了避难之所。
  就在我静静地读着这座经受苦难的城市时,手机不断收到一则则短信——那是远在武汉的同事和朋友传来的声声问候。关切的问候让我怦然心动,让我感到,我不是一个人战斗。当你在面临或正经历险境的时候,一个轻声的问候,一声亲切的关怀,竟是如此的温暖和珍贵。我也突然懂了,当汶川大地震发生后,那来自全国各地的爱心源源不断地涌向川西大地时,对经受苦难的当地群众该是何等的鼓舞和重要!因此,我也懂了,当驻鄂空降兵成功伞降茂县的那个时刻,被困多日的群众为什么会泪流满面。
  在这场灾难发生后,我看到了人们最大程度地释放的爱心和善意,和许许多多的人们一样,感受到了一个民族的凝聚力。
  入夜,我和驻湖北空降部队宣传处孙旭处长在野外军营帐篷中合衣而卧。这位上校若有所思地说,这场大地震是对人们心灵的一次洗礼,特别是年轻人,必将重塑理想、信念以及对生活的态度,只是这代价太过沉重。
  那些消逝的声音
  □ 蒋 绶
  汶川地震的第二天,我从广州飞抵震区。当夜,冒雨从绵阳徒步走到北川。
  5月14日清晨6时许,北川中学救援现场湿漉漉的,人们在教学楼的废墟里搜寻着生命。另一幢原本五层的教学楼,第一第二层下陷了,在地面与楼房之间的缝隙里,不时传出学生们的呼救声。一名女生告诉我她父母的名字还有手机号码,我对她说:“一定要挺住,一定会救出你们的!”“我们救人吧!”我对一名广州同行说。可是,没有破坚工具,再多人也没有用,何况我们如此势单力薄。
  大约一小时后,在我和两名学生家长带领下,5名救援人员拿着撬杠等简单工具过来了。我稍感宽心,便走向两公里外的北川县城。
  县城的惨烈超过北川中学。我看到山坡上一座学校只留下一面红旗和一个篮球架,其余全被崩塌的岩石掩埋了。
  我迅速参与到救援队伍,在断壁残垣间搜寻生命,尽管力量是如此微薄。
  县城有一座幼儿园,我和一些救援人员经过时,废墟下很多孩子在喊:“叔叔,快救救我!”由于道路未通,大型吊车进不来,救援人员没有专业工具,虽然尽了很大努力,但依然无法把孩子们救出来。
  上午10时许,太阳升了起来,天气炎热起来,孩子们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4天后,日本救援队来到北川中学。在记者发现曾经存在多个生命的教室底下,他们用先进的切割设备割开口子,在书桌下找到7具学生尸体。
  25日凌晨3时许,我坐在成都街头放声痛哭。那是我来到四川震区13天后,第一次失声而哭。“我为什么没有救他们?我为什么没有把他们救出来?”我想起了“飞翔”、“天堂”、“走好”这样一类字眼。
  因为我还活着,而那些声音永远地消失了,那些孩子们的声音。
  那声像孩子一样的哭
  □ 舒 均
  去四川震区,在都江堰、在北川、在绵阳、在德阳……作为一名一线记者,从地震发生当日,我与灾区群众在一起整整14天14夜。
  这期间,一堆堆废墟旁,一所所倒塌的学校里,我见证家园被毁、亲人生死相离;见证一方有难,四方涌来大爱;见证胡锦涛主席亲赴险区,对灾区群众深深的挂念……
  在我采访与见证过程中,有过眼圈发红时,那是又一名失踪学生,被搜救人员从废墟下找到遗体;有过心头一热时,那是志愿者给缺吃少喝的受灾群众送上水和食物;不过,让我热泪盈眶的却是——被埋废墟124小时的什邡市蓥峰镇31岁女服务员卞刚芬,获得重新时,那声像孩子一样的哭。
  那声哭,让我想起才降生的婴儿,他们往往都会以响亮的哭声,宣告新生;卞刚芬正是用哭声,宣告了她被埋获救后的新生。
  营救现场,除了卞刚芬的哭声,还有欢腾在空中的掌声。那是刚刚在废墟中刨挖着卞刚芬的一双双有力的大手,正是他们100多人,用了差不多17个小时,把卞刚芬从鬼门关前挖了回来。
  感动不已,是卞刚芬救生的信念,让她重新捡回自己的生命;热泪盈眶,是为援救一个生命,100多人的援救队的不离不弃。地震或许能震垮房子,能压弯人的身躯,可是人的精神、人与人之间的爱,它永远压不垮,也泯灭不了。这是地震灾区重生的希望,也是一个民族经历大灾大难重生的希望之路。
  因为感到生命的可贵,所以在报上的一线采访感言里,我写下“我们期待着更多的生命奇迹”,以此期待、祝福——经历磨难的四川震区,能够早获重生!
  不是我遗忘了哀悼的辞藻
  □ 张 泉
  作为一名文字工作者,一名忠实于事实的记录者,我已经找不出词汇形容这块灾难深重的土地,找不出语言安慰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们,也不知道用什么文字才能表达我内心深处的伤痛,更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哀悼那些废墟下的亡灵。
  刚到灾区,我总是嫌自己的脚步不够快捷,后来,我的脚步越来越凝重,那满地的废墟、那些伤亡的生命,那些坚强的身影,那些冒死的橄榄绿,那些勇敢的白大褂,还有那些疲惫的志愿者——深重地压在我的灵肉里。这样一个负重而行的见证者,他的脚步无法轻快。
  记得从成都到绵阳,再到什邡,我对先期到过北川、汶川等地的同事说:“看上去还好。”同事说:“你再往前走,那是完全两个不同的世界。”
  第二天,我从什邡到绵竹汉旺镇采访。越接近汉旺,房屋倒塌越严重,在即将进入汉旺的道路两旁,我已看不到完整的房子,仿佛一下子走进了一个偌大的拆迁工地。到达汉旺镇时,我虽然没有看到哀鸿遍野的惨景,但隐约飘浮于空中的死亡气息,让人感觉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采访一个刚领到5000元抚恤金的妇女时,她几乎是用咆哮的声音对我喊道:“我家里人死了,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眼泪夺眶而出的刹那,她挤进了人群。一种无以言状的悲怆刹那间袭上心头,我的眼睛模糊了。“我为什么要残忍地碰触这样一颗受伤的心灵?”我为此自责了好久。
  第三天,在去蓥华镇的路上,经过洛水镇时,我的同事指着一座并不高大的山,告诉我,前两天那里挖了一个大坑,100多个孩子就埋里面,问我要不要上去看看。我说不看了,因为我怕惊扰那些沉睡中的孩子。
  在灾区的日子里,采访是非常艰难的,这种艰难不是来自于外界的阻力,而是来自于我的内心。面对每一个从废墟中逃出的生命,我总是小心翼翼,每一个问题都要反复思量。因为他们身上的伤口实在太深了,哪怕是轻轻的触摸,都会流出血来。
  在灾区的日子里,我每天住在低矮的帐篷里,每夜要忍受蚊虫的叮咬,每天要将身体弯成90度,匍匐于不足一尺高的行军床上,敲打伤悲或感动的文字。可每天都有许多的短信和电话,关心我的安危。
  为这里所有的人祈福吧,我的朋友们。
  灾难面前,我们难以理性
  □ 苏海涛
  曾经,我以为自己应该算是一个好记者,至少是一个合格的记者。但是,在这次地震采访中,我发现自己错了。
  在灾区的15天里,每天都能见到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悲剧,也能听到一个个感天动地的故事。从12日晚进入灾区的第一刻起,我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秉承的“客观”“理性”统统见鬼去了,心里剩下的只有一种感觉:不忍心。
  不忍心打扰悲恸的逃生者,让他们复述地震袭来时梦魇般的一幕;不忍心一遍遍追问,让他们回忆自己逝去亲朋的名字;甚至不忍心拿出纸和笔来记录我看到的一切,生怕被他们发现——旁边有一个人,一个叫记者的人,正在以冷峻的目光记录这里正发生的悲剧。
  什邡市洛水镇玉林村1组附近有座山,当地的老人叫亲嘴山,山腰上有片平地,以前曾经芳草萋萋,但现在,草都被刨掉了,露出褐色的泥土,上面还撒着石灰。地上竖立着108块砖头,砖头下面3米深的地方,埋着108个孩子,他们,是当地几家中小学的孩子,在这次地震中遇难。
  在采访现场,我们发现一个小姑娘在路边玩,不时会回头看着山腰上的那片平地。我跟她交谈,知道她是洛城二小的学生,有很多同学就埋在那里。刚提到这些,小女孩原本天真的眼神立刻蒙上了一层阴霾,于是我打消了问她以及那些同学名字的欲望,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站着。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看到那些在灾难中依然坚强乐观的人,看到那些为灾区奉献的志愿者,我会千方百计问到他们的名字,问到他们每天的生活,哪怕不写出来,只是记在心里。
  残酷的地震除了吞噬数以万计的生命,它还像一个魔镜,把人性的真、善、美、丑放大暴露在世人面前。在这样的灾难面前,我想大部分的记者都难以客观理性,因为在“记者”这个头衔背后,他或她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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