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季羡林：结发自当白首相携

　　荆楚网消息 (楚天都市报文/关心龙贝尔) 尽管不愿被戴上“国宝”、“学术泰斗”、“国学大师”的桂冠，然而，季老所取得的旷古烁今的学术成就是有目共睹的。鲜为人知的是，季老的婚姻和家庭生活同样充满传奇——他曾为家庭而放弃一生的挚爱、他曾和儿子长达13年没有相见……这其中，到底有怎样的隐情呢？
　　哥廷根遗梦，为家庭放弃两段感情
　　季羡林1911年8月6日出生于山东省临清市康庄镇。6岁时，他离开父母到济南投奔叔叔，并入私塾读书。在这里，季羡林结识了学姐雨荷。
　　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年纪，每当别人问起年少的季羡林长大后娶妻何为时，季羡林总会告知：至爱当荷姐!
　　然而，到了成家的时候，季羡林娶进门的妻子却不是雨荷，而是叔叔家的一个邻居、名门之后彭德华——一个贤良淑德的传统中国女性。无奈的季羡林曾经痛苦万分，但是父叔之命、媒妁之言，季羡林是没有决定权的，他只能接受现实，接受一个陌生的女人成为自己的妻子，按照长辈的意愿，与之生育了一女一子。从此，“荷姐”在季羡林的心中渐渐远去，偶尔见上一面，也是别离匆匆。季羡林知道，自己是有家室之人，对其他女人当“非礼勿视”。
　　1930年，季羡林考入清华大学，专修西洋文学系。5年后，清华大学招收赴德研究生，季羡林被录取。随即去到德国。
　　在家人的期盼中，季羡林离家10年后才有了第一次休假。当他拎着行李走进家门时，彭德华望着10年未见的丈夫，眼里顿时涌上泪花。她推着身边的女儿和儿子说：“快!快叫爸爸呀!”
　　季羡林的儿子季承呆呆地偎在母亲身边，望着眼前这个身穿灰色军用雨衣、头发梳理得整齐光滑的父亲，“爸爸”两个字却始终没叫出口，眼里反而涌上委屈的泪水——父亲在他的记忆里实在太陌生了。当年季羡林赴德留学时，季承还只是一个两个月大的孩子。漫漫10年，他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这突然出现的父亲，让他怎么也张不开口。看到儿子对自己如此陌生，季羡林苦笑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回到久别的家中，季羡林心中漾起的却是阵阵心痛。
　　原来，10年前，季羡林刚到德国留学时，学校规定所写的博士论文必须用打字机誊清才能上交，而清贫的季羡林既不会打字，也没钱买打印机。好在与他同住一条街的迈耶家的大小姐伊姆加德会打字，并且愿意帮助季羡林把他的稿子打出来。季羡林当然求之不得，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季羡林几乎天天晚上到伊姆加德小姐家去——原稿改得太乱，因此打字的时候，季羡林必须坐在一旁，以便随时解释。
　　季羡林当时不过30岁上下，年轻英俊、待人谦和有礼，而待字闺中的伊姆加德小姐则是金发碧眼、活泼可爱。在频繁的接触中，两人日久生情，坠入了爱河。然而，季羡林毕竟是有家室之人——尽管那是旧式的包办婚姻——与伊姆加德小姐的情投意合还是让他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季羡林回国之前，伊姆加德曾含着泪花问他：“你能不走么?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望着姑娘深情的眼神，他无言以对——他何尝不想留下来和心爱的人儿共度时光呢？但一想到自己的祖国，还有家乡的父母高堂、妻子儿女,他还是含着满心酸楚回到了久别的家中……
　　而此时，10余载未见的雨荷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一句“季大博士”让季羡林心中五味杂陈。当时，不少知识分子都与原配离婚并另娶，荷姐此来也暗暗期望受过洋文教育的季羡林能从封建包办婚姻中走出来，然而季羡林没有给她一句承诺。虽然此后季羡林一直将荷花作为钟爱之物，并在《致荷姐》一文中写下了自己的酸楚爱恋。
　　看着满心欣喜的荷姐和家人，季羡林心里暗暗叹息一声，扶着年迈的母亲回到了房中。
　　父子相别13载，多少恩怨多少情
　　季羡林回国后不久，就被聘为北大教授。临走之时，彭德华默默地帮他收拾着行李，低声对他说：“你放心走吧，家里有我呢……”
　　季羡林这一走，因为工作繁忙，夫妻俩又过起了长达十几年的分居生活。
　　1952年，季承考入北京俄文专修学校(今北京外国语大学)，多年未见的父子在大学里团聚了。看到父亲在学校里生活得比在老家要好得多，季承的心里对父亲更多了一份不满。父子之间并没有因为距离的拉近而变得亲近。
　　岁月一晃而过，转眼到了1994年，彭德华病倒了，季承匆匆赶回母亲身边，但却没能留住母亲离去的脚步。彭德华病危时，季羡林才从学校匆匆赶回，刚办完妻子的丧事，季羡林又收拾行李，准备返回学校。
　　季承想着母亲一生辛苦操劳，却几乎没享过什么福，忍不住抱着母亲的遗像潸然泪下。他冷冷地看着正准备离家的父亲，心中的不满再也压抑不住，冲父亲狠狠吼起来：“你太自私了，也太过分了!妈妈的一生，你从没有关心过她，爱过她!妈妈的全部心血都用在了这个家里，她心中只有你和这个家，而你的心里却只有你的学术、你的女人!你心中根本没有家的概念，你太冷漠了!”
　　刚刚失去风雨同舟的妻子，儿子又是如此指责自己，季羡林的心都碎了，他再也忍不住冲着儿子喊：“你给我出去!”“好，走就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季承也生气地叫道，然后收拾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他没有想到，和父亲这一别就是13年。直到2008年11月7日，季承才迎来了和父亲相别13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季承的妻子马小晴知道季老最爱吃的就是家乡菜，她特地下厨做了“卷糊饼”和“十香菜”，然后抱上刚刚七个月大的儿子，陪着季承去301医院看望季羡林。
　　季承走进病房，一眼看到父亲正坐在病床上，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似乎在等着自己的到来。望着十多年没见的父亲，季承顿时热泪狂涌，一下跪在了父亲的病床前，含泪说：“爸，我来看您了，我来给您磕头了，我来听您的教训啦!”
　　看到多年未见的儿子，季羡林同样激动，他用颤抖的手摸着季承的脸，百感交集地说：“我有什么可批评的呢？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好了。”然后，他把脸转向马小晴母子俩，看到小孙子，季羡林高兴得合不拢嘴。看到父亲如此高兴，季承脸上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在来之前，他一直担心父亲会不喜欢马小晴母子俩。因为马小晴比季承整整小了40岁。2004年两人结婚时，季羡林曾明确表示过不满。看到父亲对马小晴和儿子露出笑容，季承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自从父子和好后，季承每天都要到医院去陪伴父亲，和父亲说说话、谈谈心，他认为这是生命里最温馨的时光。
　　打开心结，读懂父亲在白发暮年后
　　2009年春节大年初一这天，季承一大早就带上妻子和儿子去医院给父亲拜年。季羡林非常高兴，不停地逗着咿咿呀呀的孙子，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大红包装进孙子的衣兜里。一家人亲热地坐着说话，季羡林看着已是满头白发的季承说：“季承，当年我不同意你和小晴的婚事，你还生我的气吗？”“没有。爸，怎么会呢。”季承说。季羡林叹了口气，说：“当初你和小晴结婚时，我反对，不想见你，那是我生你的气哩。我生气你没有责任心，和你过一辈子的人，你把人家抛在半道上，不好……”“其实，我和你母亲是父母包办的婚姻。你妈妈没有文化，一辈子在文化上没跟我说过话。但她把家打理得很好，是个典型的好女人。我在德国，是爱上了一个女子，她善良、美丽，我们是真的相爱，但我还得回国、回家。那时我就想，我既然和你妈妈成夫妻了，我就不能半路抛下她。我要抛下她还有你和你姐姐，那你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听着父亲的话，季承的眼泪忍不住在眼里直打转。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父亲的《留德十年》，他早就认真读过了。父亲跟伊姆加德小姐的爱情，那是真正的爱情，但父亲却为了这个家，忍痛放弃了那段美好的感情。父亲回国后，毅然斩断了同伊姆加德小姐的所有联系，但父亲的心里其实是痛的。1983年，父亲再一次出国到哥廷根时，还曾打听过伊姆加德。但当他来到当年的小阁楼时，看到的只是一个陌生的女人，那女人告诉他，那儿根本没有伊姆加德。怀着极度的失望离开的他怎么能知道，其实伊姆加德仍在那楼上住着，并且等了他一辈子，没有出嫁……
　　季羡林叹了口气，继续对儿子说：“人活这一辈子，就得重情重义。国家把我送出去，让我学知识，我学好了就回来，把学到的知识返还给国家，这是忠；你奶奶养我不容易，她老人家一生没生育过，就我这一个过继儿子，所以我得回来给她养老送终，这是义；你母亲虽然没文化，但她嫁给了我，把她的一生都给了我们这个家，我不能半路抛下她，这是情……人活着，得重情重孝重义!你爸爸，就这脾气……”
　　季承知道，父亲跟自己说的是知心话。母亲在世时，总喜欢亲手给父亲缝补衣服，那些衣服粗粗笨笨的样式，但父亲从来不嫌弃，总是乐呵呵地穿上，不穿到破得不能再穿时，决不舍得扔下。父亲说：“你母亲不容易，我得珍惜她的劳动成果。”
　　母亲去世后，父亲常常望着母亲的遗像眼含热泪。这一生，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太多的交流，但父亲却把他的深情倾注在笔端，送给九泉之下的母亲。季承清楚地记得，母亲去世后有一次，他无意中看到了父亲的文章《我的妻子》，父亲深情地写着：“在文化方面，她就是这个样子。然而，在道德方面，她却是一流的。上对公婆，她真正尽上了孝道；下对子女，她真正做到了慈母应该做的一切……德华，我的妻子，她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
　　读着父亲这样深情而平实的文字，季承的眼里湿润起来。虽然当年父母并不是因为爱情而结合，但这漫长的一生，父亲却没有背叛母亲，而在母亲走后的这么多年里，他也没有再娶，而是一个人怀想着母亲生活。
　　今年7月11日早上9时许，季羡林终因心脏病复发回天无力，停止了奔波了98年的脚步。
　　布置灵堂的时候，季承翻遍了父亲的相册，却没能找出一张光鲜的照片。照片上的父亲总是那么朴素，穿着母亲亲手为他缝制的中山装，神态平和地望着人们。看到这幅照片，季承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楚。
　　父亲从一个出生于穷乡僻壤的苦孩子，到人人敬仰的“国宝”级人物，其行为、举止始终低调平和。不光在学问上成为大师，他在对待婚姻与家庭的问题上，也是一个真正的楷模！（摘编自：《家庭生活指南》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