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2002年9月28日,在新县城建成典礼上,王忠平作为特等劳动模范戴上了大红花。(资料图片)
图为:这样的团聚,对这个三口之家来说为数不多。(资料图片)
图为:古夫河边的这座新城,凝聚了王忠平10年的心血。
荆楚网消息 (楚天金报) □本报记者蒲哲 实习生徐珊
提 要
主人公叫王忠平。故事的开局,有些戏剧性——1996年,宜昌市兴山县人大表决该县建设局长人选,外行的王忠平败走麦城。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此后短短一年,勤奋的王忠平就锤炼成为业内的一把好手。再往后10年,他更成为这个移民新城建设的总管家。但人们不知道的是,这个“三峡库区最美丽的县城”逐步建成的10年,竟是王忠平与死神赛跑的10年,也是他生命里的最后10年……
他是带着遗憾走的
“万、邬、王、钟诸位:我在外争取项目可能要一个月时间,家里的事全权拜托你们。乾知总协调负责,按各自分工各负其责,工作切勿失误,回来给你们庆功!拜托,拜托!”
2007年7月26日16:56,宜昌市兴山县建设局的几位副局长同时收到了这样一条短信,发短信的是局长王忠平。此时,正是三峡库区最后一个搬迁的集镇——兴山的老县城高阳集镇移民搬迁最为关键的时候,因此,对于这条本有些意外的短信,几个副局长并没有太在意——为了能实现三峡工程2008年蓄水到175米,人们都在与时间赛跑,身为建设局长的王忠平也没有例外。
谁也没有想到,这是王忠平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在向大家交代工作。
的确,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几天前王忠平还在为兴山的建设奔波。7月14日,王忠平赶往武汉,向省厅汇报新农村建设工作,并准备向省里争取项目支持。途中,王忠平咳嗽不止,返回宜昌后,司机把他送进了医院,医生要他立即住院,“一刻也不能耽误了”。可王忠平说,高阳集镇的移民迁建正在节骨眼上,他放心不下。“还是回兴山打针吃药吧!”他坚持出了院。
由于肝功能状况越来越差,7月22日,王忠平终于住进了宜昌市中心医院。说是住院,但王忠平还是不顾医生“绝对卧床静养”的警告,利用在市区的方便,奔波于宜昌市建委等部门之间,争取对高阳镇建设的支持。8月1日,王忠平开始频繁呕吐,他再也没有力气走出病房了。检查结果让主治医生叶丰大吃一惊:黄疸、腹水、咯血……结果是,肝癌晚期,三分之二肝坏死。
“他20岁患上肺结核,十几年来反复咯血;因长期服药1996年9月又染上重症肝炎,在死亡线上挣扎了3个月,医嘱绝对静养;1996年因公左腿致残,比右腿短3厘米;此外,还有严重的痔疮。”从医多年又一直充当王忠平家庭医生的妹夫黄全忠意识到,他的日子不多了。
王忠平的生命开始了倒计时,他却把病房当成了办公室。在打点滴的同时,他向局里分管高阳镇迁建的同志询问建房地勘情况,并交换意见;给高阳镇党委书记万忠品打电话,“一定要把规划调整搞到位,我已请了中国著名设计大师、北大教授俞孔坚来当现场指导”……
他又给局总工程师甘发家打电话:“一定按规划搞完,报市建委抗震设防办公室,争取早日完成迁建……”电话说了1个多小时,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局长,我手机发烫了,膀子也举酸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按你的要求办好。”最后,是甘发家这样一句使性子的话,才结束了这次谈话。
8月7日,王忠平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医生强行“代管”了他的手机,可医生刚走,他又拿起妻子的手机,给在家值班的负责人万乾知打电话。
8月8日上午,王忠平开始呈喷射状吐血,至9日凌晨6时,他先后吐血达1000余毫升,医院下达病危通知书。9日中午,已经陷入弥留之际的王忠平让家人给他喝点水后,用最后一丝气力说:“我这一辈子,唯一遗憾的是高阳的建设还未完成……”
8月10日上午7时30分,年仅48岁的王忠平,心脏停止了跳动。
“让这个城市50年不落伍”
2008年1月5日,下午5时。夕阳的余光中,兴山县城古夫河畔左岸,一台挖土机正在为观景平台做最后的平整工作;右岸,一位老者徜徉在鹅卵石铺就的景观小道上,两个姑娘正对着平静的河水窃窃私语。人们不知道,如果没有一个叫王忠平的人整整10年的坚持,这片美景或许会变成林立的高楼。
1994年12月14日,举世瞩目的三峡工程开工。作为三峡库区20个迁建县之一,兴山县需要整体搬迁1座县城、3个集镇和62家工矿企业,淹没面积达9.4平方公里,涉及移民3万多人,而要搬迁的房屋131万平方米,复建公路68.89公里。1997年10月,大规模的移民搬迁和城镇建设之际,王忠平到县建设局走马上任了。
面对着千载难逢的机遇,王忠平拖着残疾的左腿开始了调研。然而,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张1993年的规划图,城市规划中没有功能分区,没有文化特色,完全是对老县城的简单复制。如何抓住这难得的机遇,既保持传统的特色,又能让这个城市成为三峡库区的一颗明珠?“要让这个城市50年不落伍!”王忠平在请示了当时的县委书记吴开保、县长杨万贵后,开始着手修编新城建设规划。但对不是科班出身的王忠平来说,这显然是个挑战。
一天,央视《东方时空》“东方之子”栏目专访中国城市著名景观设计师、北大教授俞孔坚,王忠平眼前一亮:县城迁建,就是要找这种中国顶尖级的设计师。他打电话到中央电视台,软磨硬泡,终于和这位名声显赫的大师取得了联系。数次的通话,俞孔坚大师完全被这个来自鄂西深山的基层城建工作者的执著感动了,终于踏上了来兴山的旅途。
在俞孔坚和省内著名专家的主持下,经过多轮评审,反复修改,确定了兴山移民新县城的功能定位——旅游文化城、生态环境城、山水园林城。为督办规划执行,王忠平住进了建设工地,一个星期回一次18公里外的家。2002年9月,一座美丽的县城在古夫河畔拔地而起,兴山县城3万居民欢天喜地搬进了新县城。
新县城竣工后,王忠平多次赴皖、粤、滇等地考察,在三峡库区率先以招标托管方式,引进深圳一家民营企业,对城市污水、垃圾处理实行市场化运营。之后,县城园林绿化、街道保洁、公厕维护等,全部通过招标承包给专业公司,城市管理效能大为提高,运营成本显著降低。
2004年初,建设部授予兴山县“中国人居环境范例奖”;2005年7月8日,建设部推广其城建管理经验。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原湖北省委书记俞正声评价其“是三峡库区最美丽的县城”。
常在河边走 就是不湿鞋
一座新城的崛起,凝聚着万千建设者的心血,而身为建设局长的王忠平,更一直如履薄冰。
1996年6月,作为县委建议的建设局局长的人选,王忠平却没有获得县人大常委会过半数票的通过。还是这一年,他的左腿又因车祸和公伤致残,腿骨被装上厚厚的钢板,为了行走时两腿平衡,他不得不在左鞋里塞上厚厚的鞋垫子。同年9月,他因重症肝炎再次入院,最终从死亡率高达80%的病魔手中挣脱。
鬼门关前的王忠平相当淡然,病床上的三个月,他将整整一箱子建设领域的专业书籍认真研读了一遍,出院时他从一个外行变成了专家。1997年10月,县人大常委会通过了王忠平任县建设局长的决定。
虽与死神擦肩而过,但如何在腐败高发的建设行业“刀尖上跳舞”,王忠平心里没底。迁建的资金多达10亿元,城建局长天天与工程项目、资金打交道,在有些人看来,这绝对是一个“肥差”。上任伊始的王忠平面临着一道道考验:托人说情的、请求关照的、请客送礼的……考验面前,王忠平告诫自己:“要夹着尾巴做人,确保楼房建起来,干部不倒下去,否则,自己就成了历史的罪人。”
有些参建企业就是不信这个“邪”,一有机会就给王忠平塞“信封”。在安徽考察时,一家欲参与污水处理厂营运投标的企业负责人送来2万元红包,王忠平推辞不掉,当即交给建管股长袁卫平保管。第二天早上,在宾馆大厅里,王忠平当着众人的面,将红包退给前来送行的企业负责人:“欢迎你们参与三峡库区建设,我们会一视同仁的。”
有人找到其妹夫黄全忠,试图从他身上打开缺口。黄告诉他们,王忠平早和他们约法三章,不准插手迁建工程。王忠平下岗的亲哥哥想找他接点业务,未如愿和他闹了几年别扭,还是在长辈的调解下才和好。
十年迁建,王忠平做到了常在河边走、始终不湿鞋。兴山县纪委书记岳新梅称:王忠平任局长十年,纪委没有收到一封查证属实的举报信。
个人的清廉可以靠自己的自我约束,而要保证一个班子的廉洁,王忠平觉得还是得靠制度。1998年初,兴山拉开了新县城大规模建设的序幕时,国家《建筑法》、《招标投标法》尚未出台,王忠平手头唯一可作依据的只有省建设厅出台的《湖北省建筑市场管理条例》,里面仅有一句对工程“实行招标投标管理”,至于运作程序、方法步骤没有现成的蓝本可供借鉴。
“难度再大,我们也要闯出来,我不相信没有闯不出来的路。”王忠平马不停蹄地四处奔波,请专家支招,在网上查阅资料,起草、讨论、修改,数易其稿。随后,“兴山县建设工程招标投标办公室”和“兴山县建设工程交易管理中心”正式揭牌。此举,意味着兴山县近12亿元资金的移民迁建工程要在“阳光”下交易,意味着兴山县凡投资50万元人民币以上、或建筑面积1000平方米以上的建筑工程均被纳入招投标程序管理。
一些本地的建筑商因为资质条件不够屡屡不能中标,对王忠平怨声载道,他们说:迁建县城这么多的工程让外地老板包了,这完全是打死儿子招女婿!面对辱骂和攻击,王忠平丝毫没有退缩,而回报兴山父老的是:新城建设共招投标267个建筑工程,建筑面积逾100万平方米,项目报建率、公开招投标率、质量监督覆盖率、工程监理覆盖率和施工许可办证率达到了100%,12亿元的工程建成,没有一个城建干部倒下。
“人生倒计时”的亲情
王忠平是一个严厉的人,即使在生活中也不例外。在女儿王姝的记忆里,爸爸是陌生的,由于工作繁忙,平时没有功夫关心自己,有时管一下,也是“恨铁不成钢”,甚至动不动用拳头解决问题。王姝小时候对父亲又恨又怕。她搞不明白父亲怎么永远都是那么忙,每当星期天看到别的小伙伴和她们的爸爸有说有笑,亲密无间,还亲热地挽着爸爸的胳膊散步,她既羡慕又嫉妒。
王忠平自女儿读书,从没参加过女儿的家长会,有时星期天也奔忙在古夫新县城的工地上。由于平时和女儿沟通交流太少,不知不觉间,父女间越来越疏远。后来,王姝到武汉读大学,父女俩见面机会更少了。
2005年9月,王姝高烧39度,她知道爸爸那几天正在武汉出差,她多么希望父亲能亲自陪着自己到医院去看病,哪怕就是看一眼关心一下。然而,最终来看自己的是在武汉学习的表哥,而王忠平自己却找专家去研究新县城规划方案了,王姝哭了,生气地关掉了手机。
王姝一直想和父亲谈一谈,大三暑假的一个晚上,直到凌晨一点多她才将父亲等回来,虽然看见父亲满脸疲倦,但王姝还是开口了:“爸爸,我想跟你聊几句心里话。”“今天太晚了,我很累,明天再说吧。”王姝没想到,自己下定决心的坦诚,却被父亲一句话挡了回去,于是生气地说:“我觉得你不爱我。”
面对着女儿的责难,王忠平只能告诉她,“哪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的,你有要求尽管提出来。”还没有等王姝接着说下去,王忠平累得早已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其实,作为父亲,王忠平怎么能不疼爱女儿,只不过他是不善于把感情放在言语上和行为上。在王忠平的生命最后时刻,他还不忍心让妻子把病情恶化的坏消息告诉女儿,当女儿得知匆匆地赶到医院时,这一次的握手成了这对父女的最后言和。王忠平有气无力,只得断断续续地告诉女儿自己心头的遗憾:“平时对你关心不够,是我的过错,请你不要恨爸爸,好好照顾你的妈妈……”
对于妻子,王忠平同样有着无法弥补的遗憾。2007年8月7日下午,王忠平的病情已经严重,直到这时,他才想起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陪陪妻子徐宗芬了,结婚这么多年甚至都没有给妻子过一次生日。他吃力地拿起手机,一笔一划将妻子的生日写在备忘录里,拉住妻子的手说:“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你和女儿,以后等我好了,一定补偿你们,下一次我一定给你过生日!”过了一会,他又说:“这几年实在是太忙了,我都好长时间没去给咱爸妈上坟了,你请妹妹他们去爸妈坟上烧几张纸,请我的长辈们原谅我……”
也许,弥留之际的王忠平,心中还有更多的遗憾,但可以肯定的是,对三峡库区这座美丽的新城,他是带着满意而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