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我在大冶铁矿绿化公司复垦班,与班里一众工友朝夕相伴,共同度过了一段激情燃烧的难忘岁月。副班长于文英年长我十多岁,是至今仍保持密切往来的老同事与挚友。工作中她是我的领导,生活中又是我的良师益友。一说起共事的矿山绿化复垦工作,三十多年前的槐香往事瞬间就浮现在眼前。
废石场的新起点
大冶铁矿在历年开采建设过程中剥离出大量废石,矿区家属区也产生了不少生活垃圾。受限于当年的条件,缺乏科学的垃圾分类体系与环境规划,矿山生产剥离的废石与矿区生活垃圾,全部被转运至远离矿区的北邦废石场堆放。20世纪90年代初,为改善矿区生态环境,经相关专家研究论证同意,企业决定在大冶铁矿北邦开展开荒种树试验项目。该项目兼具生态复垦与环境治理双重效益,得到了国家、省、市各级政府,武钢集团的一致认可与批复,并得到了支持。
复垦班组建初期,成员大多是从绿化队各班组抽调的富余人员。当时我在花班工作,既不想整日待在花房里闻肥料臭味,也不愿时常扛着铁锹在矿区各处不定点劳作。那时候正是爱美的年纪,总怕熟人撞见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便主动报名加入了这个新成立的班组。班长周仲恒是从大冶铁矿建安车间调来的,原工种是材料员;副班长于文英也同样来自建安车间。
我第一次见到于班长,是在1993年底。那时候我刚满20岁,参加工作还不满一年。全班人员第一次集中见面的地点就在山上那座破小院里,几扇窗户上就没几片好玻璃,唯一的一块还半掉着,门缝宽得能塞进一根小手指,屋里四处漏风,墙面上落满了经年的灰尘与蛛网,老鼠屎都随处可见。不到十几平方米的屋子,没有桌子,只有一条破椅子。当时的景象让我浑身透心凉,满心都是失望和茫然,青春里揣着的那些梦想、我往后的日子该往哪走,全成了摸不着头绪的未知数。
我们聚齐在小院里,往日荒寂的山上一下子热闹起来:没那么多椅子,大伙三三两两挤在那一条破长椅上,剩下的人就靠墙边随意站着。我们近二十号人,全是从山下不同班组抽过来的,之前各干各的活,几乎没什么工作交集,互相之间大多是生面孔。什么年纪的都有,五十多岁的老工人:何国文、郭唐喜……三四十岁的中坚力量:徐菜娥、王宏莲……还有几个看着就吊儿郎当的刺头,二十多岁的就是王卫平、王红梅和我等几人。
小屋里,我们开了复垦班成立后的第一个班前会。班长老周讲一口蕲春话,传达了上级的一些会议精神和工作安排,我听不太懂他的方言。接着于班长接过话头讲安全和纪律注意事项。她一头利落的短发,整个人看着特别精干,脸上一直带着笑,和蔼又亲切,讲话条理分明,时不时还蹦两句玩笑话活跃气氛。她跟大伙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山上条件苦是苦,但咱们要发扬愚公移山的劲儿,人心齐泰山移,在哪儿都是干工作。复垦这事儿本身就是开荒拓新,是前人没怎么干过的新活,往后咱们一起动脑筋、出力气,一起为大冶铁矿的绿化复垦尽自己的一份力。”
北邦垦荒日志
那次动员大会开完,我们这群刚凑到一起的“新队伍”,才算真正撸起袖子干起了复垦的正经活。
班长老周牵头抓总,管班组的生产计划统筹,还有对内对外所有的对接协调事务。副班长于文英主抓日常安全管理、材料报送及工会的大小事儿。门卫老何,负责24小时守着山上的班组驻地,兼顾山林防火巡逻,考虑到他要长时间在岗值守,班里特意同意让他的老伴也一起搬到山上来住,方便照应。于班长见我字写得好,特意推荐我当班里的工会小组长,专门负责记录班组安全及工会台账。剩下的其他同事,初期的主要工作就是平整复垦场地、引导运输车辆定点倒土,在平整后的场地里打点放线这些基础活儿。
我们的班组坐落在大冶铁矿北邦的山头上,矿里的老人们都习惯叫它150废石场,到1994年正式更名为“大冶铁矿复垦基地”,也就是现在远近闻名的大冶铁矿槐花林。我们刚上山那年,这里还是连片的石头废墟,说是“风吹草低见石头”一点都不夸张,漫山遍野全是裸露的石块和杂乱的野草,荒凉得连鸟都不愿多停留。
每天上班得先坐二十多分钟的职工通勤车,在三保工段门口下车后,还要踩着硌脚的石头坡路走十多分钟才能到驻地。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干起活来和农民没两样,肩上扛一把铁锹、手里提一把锄头,晴天一身灰裹得人睁不开眼,雨天两脚泥沾得鞋都提不动。那时候我们这群姑娘本来也爱俏,可没等两个月,脸上就被日晒雨淋刻下了晒斑和粗糙的痕迹,往日里爱擦的粉扑,后来也渐渐懒得拿出来了。
每天开完班前会后,我们就要去离班组休息室很远的废石场,来回就得四十多分钟,一路全是坑洼的石头路,全靠双脚一步步走,有时候还得扛着工具巡山作业。于班长把班里的人调配得特别妥当:力气大的男同志负责背铁锹、扛大锤干重活,女同志们就根据自身情况量力而行。她见我年纪轻、力气小,事事都格外照顾我,只让我提些轻便的小工具,或是牵一牵放线用的绳子。有时,就安排我留在班里写安全台账,不用跟着大伙出工干体力活,省心又轻松。写完本子,我就帮老何爱人摘摘菜、聊聊天,或者去她的菜园里转转。老于说,班里人多,就得把每个人的长处都发挥出来,“文人做文事,武将做武事”,把人安排到最合适的位置,才更有利于班组建设,活儿也能干得更顺更快。
第二年四月初,班里又分来三个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邱小燕、黄海燕、郑莉霞、黄莉君,这样班里又是女多男少。邱小燕,湖南人,是几个人中最有精气神的,她眼睛大大的,性格好,善解人意,和我们都谈得来。黄海燕个子不高,人长得很漂亮,歌唱得特别好,平日里大伙干活累了,她就唱歌给大家听,帮着班里的人解乏。再后来,她办理了离岗歇工手续,离开大冶铁矿去外地发展了,这都是往后的事了。郑莉霞,年纪最大的一个,个头高,平日里话不多,性子沉稳朴实,干起活来更是实打实的靠谱。黄莉君,也是话不多,但爱笑,很会穿衣搭配,是个衣服架子,人很时尚有范,是我们山上的一枝花,后来工作需要调到120复垦基地从事相同的工作。
冬春两季和植树节前后,就是我们一年里最忙的日子。那阵子任务重、点位散,我们经常得一个人兼顾好几个岗,有人跟着技术人员去现场放线,有人沿着山边巡护排查,有人带着民工按标准挖树坑,有人守在路口给山下过来的垃圾车记车次票据,还有人站在扬尘里指挥工程车辆铲土清场地,大大小小的活铺得满山都是。
面对人多事多棘手的状况,于班长从来没往后退过半步,每天头一件事就是和老周班长商量当天的排班分工,班前会上把每一项任务细化了讲清楚,她总说安全无小事,防患于未然,每个人对应的安全注意事项,她也要强调好几遍。尤其是我们这几个还没成家的小年轻,她更是操碎了心,既像细心的母亲,又像体贴的大姐,天天追在身后叮嘱我们注意安全。她给我们配好了安全联保对子,要求出门干活至少两个人结伴同行,就怕春夏野外废石场里突然窜出来的虫蛇伤到我们,连来回走石头路的步行安全,她都要反复念叨好几遍。得益于她的严谨细致的安全管理,在这个安全风险高的户外,我们班稳稳守住了安全防线,从来没发生一起安全事故。
植树节之前,我们要先在废石场上,跟着专业技术人员的要求,每隔几米就打一个标记点、拉好作业线,把前期基础工作做扎实,之后我们得带头先挖示范坑——矿里把大批量的树坑任务包给了民工队伍。于班长当时要求我们班组职工每天每人也要挖5个树坑。男同志力气大,对着硬邦邦的石头地刨,想顺利完成任务也不轻松。我们女同志经常手脚并用,掌心磨出好几个透亮的水泡,坑还是挖不到标准深度,我经常急得满头大汗。于班长细心地安慰我:“小卢啊,不要急,别气馁,我们一起帮你挖。”那一瞬间我心里暖极了。后来她把我们按三五个一组分好,大伙搭配干活互相帮衬,每天定下来的人头任务,最后全都顺顺利利完成了。干活的时候大伙也不闷头苦干,边挥铁锹边聊天,从国家大事聊到家长里短,再说到各地的特色美食,说笑间,浑身的累意都散了,反倒越干越有劲儿。
植树节当天,矿里科学统筹、周密安排,调度10多辆大客车来回穿梭,把各车间的精兵强将送到北邦山头。我们班组的几个人也分头守在各个植树点,指导协助职工们把好植树关。山间人头攒动、红旗迎风飘扬,大家热火朝天地干着活,手上沾满了刺也不顾上,有人抬苗有人培土,把每棵细细的小树苗,都种成了矿山未来的希望。回首那段矿山蓬勃发展的鼎盛时光,满是甜美的回忆——我们亲手为矿山添上片片新绿,也让自己的青春在这片山林里绽放出鲜亮的色彩。
石头山的快乐
我们上班离家远,每天早上从家里带饭中午在山上吃。条件太苦,没有厨房没电没水。刚开始的时候,老周就安排几个男同事集中把大家的饭盒送到下面的三保工段蒸汽房热好再背上来,一上一下很麻烦也费体力。班组通电后,大伙就凑到老何门卫室的电炉子上热饭热菜。每天从现场一身灰一身泥地干完活回到班组,饭点就是最放松最开心的时刻。大伙把各式各样的饭盒往桌上一摆,先围着桌子挨个点评各家的菜色,再你一筷子我一勺子地分享各家的手艺:王卫平带的香辣下饭的辣椒炒肉,王红莲家炖得奶白的喜头鱼豆腐汤,王红梅带的牛肉汤……好像别人家的饭盒里总能掏出不一样的惊喜,说说笑笑间胃口特别好,我一顿经常能吃下两大碗白米饭,上山还不到两个月,就悄悄长胖了好几斤。
在班组初期吃饭条件极度不方便的情况下,老于多次向上申请,从队部申请到了一点工作经费,大伙自己动手搭起了一间简易厨房,砌上了灶台、搬来了煤气罐,她还从自己家里拎来了锅碗瓢盆,大伙又凑了点启动资金,专门用来买菜和油盐酱醋这些佐料。我们的用餐条件一点点变好了,大伙干活的积极性也跟着越来越高。工作不忙的时候,于班长还会亲自下厨露一手,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大伙在垃圾场附近巡山,顺手捡了几个垃圾堆旁边生长的青南瓜,她把南瓜带回厨房洗净,配着青红辣椒丝,大火快炒没几分钟,一盘青椒南瓜丝就端上了桌。绿的脆嫩、红的鲜亮,红绿相间的颜色看着就清清爽爽,夹一筷子入口脆生生的,带着点山野里独有的清甜味,色香味俱全。直到现在我闭着眼都能想起那股味道,之后这么多年吃过无数次青椒南瓜丝,却再也没尝过当年石头山上那种带着风露气息的鲜爽劲儿。
那些艰苦的日子里,我们尝遍了“冬天寒风吹透棉袄、夏天苍蝇围着饭桌转”的滋味,可班里没有一个人主动申请调走。住在黄石中窑的老郭,总是一副憨憨的笑,每天早上五点多就骑车两个多小时来铁山上班,从未迟到过,时刻给爱睡懒觉的我们做表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里也从未停下这段双城通勤的脚步。
在老周与老于的共同带领下,我们班高度团结,在艰苦的作业环境中主动寻找生活乐趣:利用午休时段结伴登山舒缓身心,春季在山间采摘野生嫩蕨菜,在山间的自然环境中放松身心。长期身处绿意逐渐蔓延的复垦场地中,原本单调艰苦的青春岁月,也被赋予了鲜活明亮的独特色彩。废石场中自然生长的野生南瓜、盛放的向日葵、在石缝中顽强扎根的刺槐幼苗,都成为那段艰苦岁月中极具纪念意义的小镜头、小插曲。闲下来的时候,于班长教我们打毛衣,带我们几个小年轻去舞厅跳舞,还去南昌看滕王阁、看升旗仪式,看工作之余大山以外的精彩世界……
当年这个很多人都不愿来的偏远班组,大伙干活有劲头,队伍人心稳,慢慢干出了不少实打实的小成绩,我们的工作也得到了各级领导的好评和肯定,班组被评上了公司先进班组,老于自己也多次获得公司三八红旗手、安全先进职工的荣誉称号。
槐林下的传承路
当年于班长见我性格内敛,不慕玩乐,便时常鼓励我趁年轻多学习、求进步,告诉我是金子总会发光,只要肯踏实努力,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岗位与机会。她支持我自学,还特意给我批假去上夜校考取文凭,这些往事至今仍清晰如昨。在山上经历了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后,我也顺利调入公司,从基层进入机关,告别了山头的户外作业,想想还是感谢于班长,最艰苦的那段日子,她培养了我们在逆境中努力向上的心态,让我在基层得到了最好的锻炼,既锻炼了身体,又积累了经验。
后来的后来,大冶铁矿绿化复垦工作换了一茬又一茬人,从最开始的朱自斌经理、白志民经理、杨国兴经理……到后来的黄孝忠队长、胡炳元队长、方周伟队长,詹志弼、祝明艳班长及班员余鹏、张慧平……在大家的接续管理下,这里如今已长成连片的参天密林,这片曾承载矿山记忆的土地,也成了黄石远近闻名的生态网红打卡地。每年四月槐花绽放飘香之际,我都要与家人朋友到山上的槐花林去走一走,看看亲自栽的树,吹吹当年吹过的山风,闻一闻那独属矿山的芳香馥郁,找找当年的回忆,自豪感满满。
曾经的岁月一去不复返,有些人再见,有些人再也不见。我和于班长之后虽不再共事,却始终保持着往来,在社区、街头时常能遇到忙碌的她。退休后她没有闲下来,成为建设路社区的一名志愿者,持续发挥余热,尽己所能帮助每一位需要的老人。年过六十的她,每天依旧精神饱满地穿梭于社区、孤寡老人家中、医院等地。这些年,她获得区级、市级和省级的荣誉一个又一个,在赞美和荣誉面前,她没有骄傲,也没有躺平,她始终在践行着为人民服务的初心使命,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实现自身的人生价值与追求。
她从容淡定的眉眼间,全是刻在骨子里的执着与自信,就像我们当年亲手栽下的刺槐树,不管落在哪里都能扎根发芽,在铁城的山风里长出满枝槐香。社会需要“钥匙姑娘”于文英这样无私奉献的人,时代更需要这样传承温暖的好人!
稿源:荆楚网(湖北日报网)
作者:卢素琴(湖北黄石)
责编:吕鉴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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