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寻访第一代农民工：回乡的路有多长？

图为：3日，监利县53岁的曾梅蓝和53岁的丈夫韩运杰在武昌火车站等火车，准备去温州打工。韩运杰是甘肃省农民，他们上世纪90年代初在西安打工时相识。

图为：3日，新洲64岁的胡全元来到武汉开始新一年的打工生活。他1983年开始外出打工，期间“几乎去了中国70%的省份”。

图为：3日，鄂州市葛店镇53岁的电焊师傅张晓武在忙碌工作。在广州、深圳等地务工10多年，学到一手电焊技术的张师傅回乡创业，现在年收入近10万元。

湖北日报讯 到城市去，到工厂去！改革开放以来，一拨又一拨的农民离土离乡，进城进厂，打工挣钱。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农民工。经济学家在总结中国经济腾飞的原因时，都特别强调“劳动力红利”因素。数以亿计的农民工，用勤劳的双手，撑起了中国经济发展的朗朗蓝天。

不知不觉间，早先走出去的第一代农民工年事渐高，不少人已年过花甲，在拼体力的劳务竞争中他们不再具优势。老了的第一代农民工何去何从？春节期间，记者采访了几位50岁以上的农民工，让我们一起来感受他们的故事，倾听他们的心声……

胡朝柱，59岁，郧西县返乡创业典型——

“过去自己求温饱，现在带动村民共同致富”

胡朝柱家住郧西县观音镇黄土梁村4组，背靠连绵起伏的黄土梁，面对穿越峡谷的美女河。大年初四，这位“扫帚大王”，向记者缓缓讲起人生的3个十年。今年59岁的他，是地地道道的中国第一代农民工。

1987年，他刚刚三十，孩子要上学，家里务农入不敷出。那时改革开放不久，不断有人走出乡村，到东南沿海去打工。他们几个后生一商量，也加入了打工大军。第一站是转道武汉到福州。

他依稀记得，当时郧西到十堰还要经过一座全国独一无二的晃晃悠悠的汉江公路吊桥。从郧西坐大客到十堰就得四五个小时，十堰到武汉又得一天，然后再坐20多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福州。

胡朝柱说，当时选择到福州就是随意而起，根本就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到了福州找不到活干，他们就带着铁钎、锤子、钜子等工具，在街头等着人来找。

几天过去，有人来找了，是让他们搬运水泥。100斤一袋的水泥，从1楼扛到8楼，只有1块多钱工钱。但大家喜不自禁。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干了两年，他又和同伴回到十堰在工地上打小工。

10年过去了，1997年，他好不容易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花1万多元买了辆货车跑运输。不想没几天翻了车，车报废了，还要赔别人货钱，血本无归，他再次一无所有。

没有了本钱，他只得又回到家乡。

胡朝柱只有初中文化，40岁了回到家乡还能再做些什么？一天他偶然尝试着在田头山野割些铁扫帚扎扫把，他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感觉还不错，再到供销社去对比，发现自己做的扫把要好多了。

他来到县城郊区，花200元租了一个楼顶，搭起塑料棚安顿下来，再花上十几元钱买了一杆秤，就着手下乡收购扎扫帚的原材料——铁扫帚。白天出去沿街叫卖，晚上回来加班加点地加工。饿了，吃包方便面；困了，倒在铁扫帚上就睡。不到半个月，第一批扫帚赚了200多元。

他高兴地给远在福建打工的妻子打电话，让她回来帮忙扎扫帚。有了妻子的帮助，胡朝柱可以专心收原料、卖货，为按时交货，整宿不睡几乎成了他生活的常态。第二年，他又与人结为生意伙伴，并招了两个工人，扩大了生产规模。

卖扫把，胡朝柱终于过上了温饱甚至小康的生活。在他带动下，全村有40多名乡亲也做起了扎扫把生意。

2009年6月，他组织52家农户成立了郧西县恒达扫帚农业合作社，他当选为理事长，带领大家抱团走市场。他又尝试从湖南引进铁扫帚良种，在观音、土门等多个乡镇种植。扫帚销售区域也扩大到3个省，合作社去年销售收入达1000多万元。

2013年4月，胡朝柱成为村党支部副书记，2015年又当选为村党支部书记。他说，“过去我是自己求温饱，求致富，而现在，我的目标是带动全体村民共同致富。”

徐金国，54岁，麻城市宋埠镇人——

“现在劳动力值钱了，我却不中用了”

“等不到元宵节，正月十一我们一家三口就要去浙江省玉环县继续打工。我有病干不了重活，但可以给爱人做做饭。”

正月初五，围坐在堂屋炭火旁，54岁的徐金国对记者谈起了节后打算，言语不太利索。

徐金国是麻城市宋埠镇李钊村张徐垸村民，4年前他突感眼睛视线模糊，经检查患了脑血栓病，2014年他到武汉同济医院先后治病3次，花了5万多元。这种病难以根治，目前每天都要吃药，一个月要花400元药费。

徐金国是个从业30多年的泥瓦匠，他拿出当年的泥桶、抹刀、垂准等工具，有些失落地说：“现在劳动力值钱了，一个泥工一天可挣两三百块，我却不中用了。”

徐金国回忆，他年轻时刚做泥工那年头，一天只有1元工钱。1988年他结婚后去武汉做泥工，一天工钱是3元2角。

徐金国的父亲去世早，是母亲一人将他们兄弟3个拉扯大。徐金国成家后，多年住在村集体一间破仓库里。靠做泥工，他还清了父亲当年治病欠下的债务，并在2008年盖了两层楼的新房。

为挣钱，他与同伴南下北上，去过广东中山、河南新郑，宜昌三峡工程工地也留下了他们的汗水。

徐金国的妻子叫夏和枝，小他一岁。夏和枝以前是跟着丈夫做小工，丈夫生病后，经济压力增大，她就带着丈夫去了玉环县，在一家公交机械厂做包装工，月收入算上加班费有3000多元。夏和枝说，在家种田赚不到钱，家里3亩土地都无偿给了本村种田大户耕种。

徐金国有一女一儿，女儿已经出嫁，儿子今年27岁，还没有结婚，在玉环县另一个机械厂打工，每月收入六七千元。

村支部书记徐德文说，徐金国一家的经济状况在村里只能算是中等偏下，光张徐垸就有8家在麻城城区买了房子。现在农村小伙子想结婚不在城里买房，姑娘是难以看得上的。

“我儿子不想在浙江成家立业，觉得还是家乡好，他也想在麻城城区买套房子。”夏和枝说：“房子、彩礼和婚礼整酒，加起来费用大概70万元。儿子也懂事了，不断加班赚钱。”

“为儿子结婚，为丈夫治病，我必须努力。”已经53岁的夏和枝坦诚地说。

黄家国，62岁，天门市蒋场镇人——

“田不会种了，不打工就没收入”

正月初六，62岁的黄家国今年出门打工的愿望落空。早上，他接到远在郑州的小儿子黄晓波的求援电话：要老人前去帮带孩子。春节前的一个多月，黄晓波的二孩出生。黄家国的老伴前去照料，直到腊月底才回乡。如果老伴再去给小儿子带孩子，黄家国只能留守在家里帮大儿子黄军波带孩子，无法外出打工。

黄家国是天门市蒋场镇张庙村人，在外打工近30年。1990年春节，因为家贫，买不起孩子们嚷着要买的棒棒糖，一家人红了眼，情急之下，黄家国将病榻中的老母亲与几亩薄田，托付给几位姐姐、姐夫，走上了去河北保定做锅盔、蒸馍馍的“手工业”打工之旅。

“勤行勤行，360个早床。”与在地里勤扒苦做几乎毫无节余相比，打工虽说辛苦，每年却能落下两三万元。在保定站稳脚跟后，黄家国带着老表、侄儿、侄女等人一起做。离开常年躬耕的土地，大伙的日子越来越好。

1998年，黄家国斥资11万元，将老屋改造成两间三层的楼房，这让邻居们羡慕不已。

从1990年到2005年，黄家国一直在保定做面点。期间，大儿子黄军波初中肄业后加入，几年后在保定找了媳妇成家。

2005年，一次偶然机会，黄家国接到山东烟台某学校食堂的早点承包权，从此一家人转战烟台。

说是承包食堂，其实主要是批量供应馍馍。那时候，馍馍一元钱5个。做批发免不了赊账。2010年，一名河南籍的客户迟迟不来结账，黄家国电话询问才得知，此人已回老家，8000多元的账就此打了水漂。祸不单行。不久，有竞争者举报他家的产品质量不合格。他委屈地说：“面粉是从大厂进的，我们没有添加任何东西，说产品不合格，执法部门应该找面粉厂啊。”

儿大不由爷。大儿子黄军波打工创业，这山望着那山高，一时做服装生意，一时做盖饭生意，一年之内，湖南、贵州、河北、山东不停倒腾。几经周折，老本赔去不少。

年纪大了，面点活做不动了，自2013年起，黄家国转而帮他人看守厂房，有时以师傅的身份指导他人如何做馍馍，有时长年在家里带孙子。

年过花甲的黄家国一直没放弃打工，他说：田是不会种了，也种不动了，不打工，就没收入，家里人情开支应付不来呵。说起国家给60岁以上农民的养老金，“现在每个月70块钱，再高点就更好了！”

聂九员，女，50岁，通城县隽水镇人——

“再打几年工，回乡盖栋小洋房养老”

正月初六，通城县隽水镇油坊村11组村民聂九员收拾好行囊，准备前往浙江省义乌市，开始新一年的打工之路。

酒红色长发、紧身皮裤、高跟皮靴，今年50岁的聂九员装扮讲究，一直是村里同龄人中的时尚引领者。

聂九员的丈夫吴伟华是个老实的种田人，刚结婚那些年，两人勤劳苦干，靠着4亩薄田过着清贫的日子，随着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相继出生，生活越来越艰难。

改革开放的浪潮涌来，村里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相约南下打工，每次他们回来，绘声绘色地讲述外面世界的精彩，让聂九员十分心动。

1993年，聂九员与村里几个女孩一起，往深圳一家服装厂打工。吴伟华则带着3个孩子在家务农，那一年，儿子仅两岁。

一个月2000多元的工资，聂九员能省下一大半，每3个月往家里寄一次钱，一年1万多元的收入，让家的生活有了很大的起色。

3个孩子渐渐长大，生活、教育等花销日渐增多，聂九员寄回来的钱开始入不敷出。吴伟华决定与聂九员一起外出打工，孩子们都交给自家哥哥帮忙照顾，4亩田送给村里人耕种。

同在一个城市，同在一个工厂，夫妻俩各自住在工人宿舍。“租房子很贵，连在餐馆吃顿饭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每年春节，村里打工返乡的年轻人喜欢聚在一起，交流哪家工厂薪水高、福利好，然后结伴跳槽。20多年来，聂九员先后在深圳、东莞、惠州、贵阳等地务工。由于没有一技之长，只有初中文化的聂九员，只能在服装厂、玩具厂、电器制造厂做些最基层的工作。

“没有医疗保险、没有养老保险，每个工厂都不会呆太久，可能这个月拿了工资，下个月就走人了。”

在大城市见了世面，聂九员的外形也越来越“洋气”，然而，她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城市。

夫妻俩多年打工攒下的积蓄，翻新了老房子，嫁了女儿，娶了儿媳妇。

年纪大了，聂九员原本应该回家享清福，但她早已习惯了漂泊生活，根本不愿回乡种地。

2015年，儿子儿媳在义乌市小商品批发市场打工，聂九员与吴伟华跟随一同前往，也找到了工作。聂九员给一家网店打包货品，包吃包住，一个月工资4000多元。

一家人在同一个地方打工，聂九员少了些许落寞。“趁身体还行，再打几年工，就回乡盖个小洋房，带孙子、养老。”聂九员心里清楚，落叶终究要归根。

文字：记 者 胡祥修 张欧亚 刘自贤 张爱虎 胡琼瑶 通讯员 万永庄 杨红霞

摄影：记 者 张鸿 张朋 视界网 杜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