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勋
在节气推移间,聆听生命的对话
连续几天都在观看北方冬天的树。在南方的岛屿长大,很少有机会看到树叶全落光的寒林景象。有树叶的树,树叶浓密的树,树叶长得快的树,枝干多被遮蔽了,不容易观察一棵树的主干如何分出众多杈丫细枝的秩序。
树叶多,浓荫蓊郁婆娑。北国寒林,落叶后,树枝的线条却简单洁净,好像生命摆脱了多余琐碎,回到本质的单纯静定。
宋朝山水有“寒林”一格,像李成就以画寒林出名,可惜李成真迹传世不多,后人理解不深。
大自然的生命和节气对话,春天多雨水,阳光温暖,便多发枝叶。入秋入冬,北国气温骤降,干冷飘雪,一棵树要在严寒冷峻的狂风暴雪中生存,必须舍离所有的叶片,把养分储存到根和主干,才能度过寒冬,用数个月的隐忍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复活”。
欧洲宗教有“复活节”。北方漫长的寒林枯枝景象,使春天来的时候显得特别喜悦。
连日来,晨跑的人都停下来,抬头看树梢高处一点一点刚刚发芽的闪耀的新绿。冬天要过去了,人们脸上也流露着微笑的光。 寒冷,使生命严峻、坚毅、冷静,这是在南国岛屿的温暖中长大的我,应该更谦卑学习的吧!
我应该在节气推移间,学习聆听更多生命的对话。
衰老更是精神上的故步自封
云在山脚下一路行走,不疾不徐。一样的云,一样初夏的清晨,一样峰峦起伏的中央山脉,一样青绿的稻田,一样的风——想起李白的句子“浮云游子意”,因为没有急切目的,头脑里没有固定牢不可破的概念,可以一面行走,一面修正自己,那是我一直向往的“游子”真正的意义吧……
法国选出了三十九岁的总统,使我慨叹很久。我的学生们都已超过这个年龄了,岛屿为什么让我觉得这样衰老?政治的衰老,产业的衰老,文化的衰老,或者,更可怕的“心智的衰老”。
衰老会不会不只是生理现象,更是精神上故步自封,充满偏见排斥新的事物,过着日复一日重复原地踏步的日子?生活不再像生活,只是走向衰老死亡的预演。
在欧洲流浪过,青年们都背着行囊游走在大地山野海域,像一片云,没有急切目的,没有固定答案,可以自由地一面走一面修正自己。
长时间在池上看云,仿佛是一个重要的功课。回到城市,听到急切聒噪的声音,常常一个人总是先有了固定答案,再为答案找理由,用来攻击与自己答案不同的人。我们需要的,或许是独立思考的能力,而不是非黑即白的急切答案吧?
感谢那一片云,在语言琐碎聒噪的时候,成为救赎,让我安静下来,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知道活着的生命应该如何不断修正自己。沉默,不疾不徐。
常常想起自己的二十五岁,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流浪,没有目的,一册诗,一本笔记本,就那样走去天涯海角,今宵酒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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