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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的“勤劳”是从文化中熏陶出来的

发布时间:2021年09月14日07:57 来源: 长江日报

陈胜前: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博系教授、博士生导师。1972年生,湖北嘉鱼人。1993年本科毕业于吉林大学考古学系,1996年硕士毕业于北京大学考古学系。1998年赴美国南方卫理公会大学,随美国考古学会主席、美国科学院院士弗雷德·温道夫和“新考古学”泰斗路易斯·宾福德攻读博士,2004年获哲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为考古学理论、史前考古、石器分析等。著有《史前的现代化》《思考考古学》《学习考古》《人之追问》等;译有《追寻人类的过去》《考古学:关键概念》《小工具大思考》等。

《中国文化基因的起源》

□ 长江日报记者秦孟婷

用一百年的时间尺度来审视中国文化,视野也许还太狭窄。毕竟百年时间在人类文明历史上只是瞬间。是时候换一种眼光去看了。最近新书《中国文化基因的起源》一经出版,立即引来众多学者的关注和热议。它用考古学的视角看待中国文化基因,时间尺度从百年跨到了万年,回望农业时代,这一万年前发生了巨大变革,深刻影响了中国文化基因的形成。

我们是谁?是什么东西定义了我们?我们生活在一个怎样的时代?“文化基因”的概念从何而来?中国的文化基因组成又是怎样的?长江日报读+邀请了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博系教授陈胜前,为我们阐释“文化基因”背后的逻辑。

■ 零散的思考汇聚于“文化基因的起源”

“瘟疫的考古学思考”“龙泉洞的故事”“醉酒的考古学家”……翻开这本书的目录,会以为这本书是一位考古学家的“散文集”“随笔录”。

“这种感觉没错。它不是一部严格论证的著作,而是以‘中国文化基因起源’为中心的一系列文章的集合。”陈胜前透露,书能问世,纯属偶然,只因编辑一句话。

2020年9月30日,人大出版社编辑王琬莹来到他的办公室,约谈一部考古学专著的出版。谈完后,王编辑多问了一句:

“还有没有想出的书?”

陈胜前立刻想起手头刚整理好的书稿。

这份书稿,他十分看重。它记录了陈胜前从2019年到2021年的一些思考,不为出版、不为得成果,纯粹是乐趣。尤其,文章大多产生于新冠病毒流行之时,陈胜前更是觉得似乎有某种隐喻在里面:“这本书对时代和文化而言,是不是一次新生?”

“最开始写给自己看,对它们,我总有一种敝帚自珍之感。”一些独创的、零散的思考,到了不得不宣泄的时候,陈胜前就会记录下来。

他想起了孔子说的“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古人出版发表的欲望,不像今天的人这么强烈。他们写东西,首先是自己认为有价值才会写,而今天因为科研、生存压力,不得不写论文、写专著,我也不能免俗。”令陈胜前些许自豪的是,这些文章也许学术性不一定那么强,但它是独立思考的产物,是原创性的工作,有着“排毒养颜”的作用。

这并不是第一次。2010年春天伊始,他在新浪博客“穴居的猎人”上写文章,几年下来,写了数百篇。后编辑发现,将这些文章结集成为《学习考古学》《思考考古》先后出版,让更多人得以一窥考古学人的生活与所思。而这一次,在王编辑的鼓励下,陈胜前再一次决定将近两年的思考出版。

尽管此书组织上看似“松散”,但其内在的逻辑是清晰、一致的。从文化整体的形成,到中国文化发展最重要的时代影响,再到中国文化的传承,逻辑上是逐渐深入的。“回顾才发现,原来我看似零碎的思考,其实是有一个中心点的。”陈胜前受过系统的考古教育,吉林大学本科、北大硕士,毕业后他在博物馆短期工作过两年,后赴美攻读博士六年,回国后,又在中国科学院做了两年博士后,如今所从事的工作也是考古教育。近两年来,他一直在持续思考“中国的文化基因的起源”这一问题。

只不过,此书中间穿插了一些若即若离,但趣味性更好的文字,也考虑到“碎片化”是当下流行的阅读方式,所以篇章上有所调整。“我并不怎么喜欢论证性的著作,因为它太严肃了,严肃到有点矫情的程度,读它的人多是为了参考。”陈胜前喜欢比较平和的讨论与思考,源于生活,接地气,让人亲近,偶尔再来点幽默或调侃。

“曾有人说,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基础》若是拿到现在来,是不可能有发表的机会的,因为它连起码的图表都没有,它的开头居然从轻松的有关时间与空间的哲学讨论开始,居然没有引用前人研究的成果。然而,就是这么一篇论文,却是诺贝尔奖级别的成果。”

他形容,这本书是“朋友”,而不是“老师”。因为“朋友”是不完美的,读它就像“聊天”。读者朋友若能得到一点启发,那么就不亏。

■ “百年大变局”还可以从万年尺度看

“我们现在一直讲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绝大多数人可能平时没有太多体会。但实际上,这是一个真实发生的历史。在过去100年里,我们经历了中国文化或者中华民族、中华文明最低谷的一段时间。但我们重新又走出来了。”陈胜前认为我们当然应该反思,但我们不是反思不够,而是反思太过:“过到什么程度?把我们自身的文化全部给摧毁掉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老是从别人的角度看自己,怎么看都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好。”陈胜前认为,中国审视自己的缺点已经很久了,是时候看自己的优点了,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们的文化完美无缺,而是要知道我们有哪些优点,优点的源头在哪里。

“现在很多人向外面学习,或者移民出去,‘生物基因’慢慢过去,文化可能就消失了。但是正因为独特的文化,才有我们中华民族。我们需要找一找,我们的文化在哪里,文化的前途在哪里。”陈胜前认为,我们常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但其实不仅仅是百年,还可以从万年尺度去看,我们正在实现从农业时代向工商业时代的转变。这时就需要用到考古学的视角:“这是一万年以来变化最剧烈的一个时期,文化正在发生重大的挑战。”

他介绍了考古学视角的特别之处:“考古学有两个特点,第一个特点是‘长时段’,因为人类的历史有六七百万年,有真正比较好的文字的历史不超过三千年。这意味着,99.9%的人类历史都是考古学研究的对象,主要通过考古学来解决问题。所以考古学可以从很长的时间尺度来考虑问题。”陈胜前认为,太短的时间是看不清楚的,放长远才能知道它的影响、走向、结果,它正确与否。

考古学的第二个优点,是不依赖文字记录,而可以通过物质遗存来研究人类的过去,很具体、更真实。“考古学研究文化基因,我们可以一直追溯到最遥远的时代,而不会局限于文字的描述。中国人是怎么来的,我们如何成为中国人,这些需要实际的证据。”他认为考古学要提供相应的理论支持。

“尽管我是在西方接受的学术训练,但我骨子里却是比较传统的,这可能与我出身中医家庭有一定的关系。”作为考古学家,陈胜前也意识到自己擅长随笔性的思考,这是身边很多中国学者的共性。他想,这也许也是中国“文化基因”的一种体现。

【访谈】

■ 在文化上,我们没有看到人类“走出非洲”的证据

读+:“基因”是个生物学概念,“文化基因”又是怎么一回事?

陈胜前:“生物基因”无法解释“人类演化”中文化上的变化,“进化论”是失灵的。

我们现在知道的关于人类起源,有一个流行的观点,就是所有人类都来源于非洲,即所谓的“走出非洲”假说。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人类必然要“走”出非洲。尼罗河流域,几乎是“走”出非洲的唯一通道。那是一片有实物资源的地方,但是在考古学上,我们没有找到相应的文化上的证据。

我的博士导师、美国考古学会主席、美国科学院院士弗雷德·温道夫,他在埃及做了一辈子旧石器时代研究。从十几万年前的遗址到几千年前的遗址,他都发掘过。如果说人类十几万年前从非洲“走”出来,那么路过那里,总应该留下相应的文化证据吧,但是他没有发现过。

整个旧石器时代从一百多万年前到上万年前,应该说很多特征是一脉相承的,但在中国南方地区、长江中下游地区,乃至东南亚地区,并没有看到从非洲流行的那一套东西的扩散。那么就意味着,生物学意义上的非洲人和文化意义上的非洲人,其实是走了两条线。

我没有理由反对DNA的研究,生物学上,确实非洲人取代了土著人。但在文化上,我们没有看到这样的证据。实际上,文化的演化,其实遵循的是另外一个“法则”,另外一种“机制”。

这也就是为什么说可以用“文化基因”这个概念。在考古学上,有一个应用的理论,就叫“文化和生物双重遗传”理论。

“文化基因”的说法,最早来自于道金斯。它叫“谜米”,后来大家把它称为“文化基因”。“文化基因”和“生物基因”很不一样的一个地方在于,“文化基因”不仅可以垂直遗传,而且还能横向、斜向遗传,灵活性要好很多。

读+:有什么实物证据证明“文化基因”的存在?

陈胜前:它是一个人文社会科学的概念,而不是一个自然科学的概念。好比我们中国人绘画讲气韵、讲意境,你说什么叫“气韵”、什么叫“意境”?用什么来衡量?今天讲“凝聚力”“文化自信”,又如何用自然科学的标准衡量?不能。这些都是人文社会科学的概念,不能因此就觉得“文化基因”不靠谱、很虚,甚至认为是带有政治意味的东西。“文化基因”可以用来解释文化的变迁、文化的传递。可能有人会把“文化基因”当成一种比喻,也可能把它当成一种确实的东西。但在我这里,不是比喻,而是实际的东西。

■ 第一次看《论语》就似曾相识,这是“文化基因”在起作用

读+:“文化基因”的源头难道不是人类的诞生吗?

陈胜前:不是说一有人类就有了“文化基因”,而是人类发展到了一定程度之后才有的。用游戏的概念来说,文化就是人类的“外挂”。其实,人类的祖先并不都需要文化。但后来,人类没有猎豹的速度,但是会开汽车、会骑马;不像鱼类那样潜水,但发明了潜水艇;没有鸟的翅膀,但发明了飞机。这些东西极大扩展了人类的能力,就像是人类的“外挂”。经过长期发展,已经“内化”成为人的基本特征,如果说人跟动物的区别在哪里,那就在于人类有非常复杂的文化,为什么是“复杂”?因为现在有一些学者认为,有的动物也有一定的“文化”。但那种文化非常的简单,跟人类的文化无法相提并论。

刚才是做了一个比喻,但要对文化定义的时候,它大概是一个包括技术、包括社会性,还包括意识形态在内的一个系统,我们把它叫做文化。当文化里面具有精神内涵的时候,我们才说它具有一个完整的文化。当文化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体系,主要指有了精神世界,精神世界有了意识形态这一块,是相对比较晚的时候才出现,它的直接物化的标志,就是艺术品。

现在我们知道最早的艺术品,是南非布隆波斯洞穴的刻画符号,这是公认的标志。其实关于艺术品的证据,还可以提得更早一点,当然争议也比较多,像三四十万年前以色列雕塑,一个天然的石头上面有三道刻痕,有的认为有明显的人工痕迹,被认为就是一个艺术品,但刻画是不是有意识的,是不是带有精神性的意思在里面,很难说。但像布隆波斯的已经非常复杂了,还有穿孔的螺壳作为一种装饰品。目前比较确定地说,7万年前左右,人类有了艺术品,有了精神生活。

那么这其中有几层意义。一种是作为一种符号,表明人类有通过符号来存储知识和信息的能力,还有很好的语言传递能力,从上一代传给下一代,是很了不起的。这就带来了另外一个直接的效果:文化开始变得有累积性。下一代在前一代的基础上再进行“累积”“进步”,而不是简单地“重复”。这是文化的一个特点。

既然是“累积”,那么其中就有一些很稳定的东西在不断继承。那么就需要解释,文化究竟是怎么继承的?又是怎么变化的?

读+:对于普通人来说,“文化基因”这个概念是不是很遥远?

陈胜前:并不遥远,反而和我们的生活密切相关。好比说,我们喜欢吃什么、喝什么,都是由我们过去的演化决定的。我们的饮食金字塔里,蔬菜水果在最底层,再往上是蛋白质、谷物、脂肪、高能量的糖等。这个金字塔和我们几百万年的演化密切相关。最开始我们生活在热带稀树草原上,吃野生瓜果蔬菜;后面开始吃肉食蛋白质;再后面大概1万年前左右才开始吃谷物。开始吃糖的历史可能只有千年左右,像那些高能量的巧克力就更晚了。这就是为什么不能老去吃高糖分的东西,否则很快就胖了。我们吃什么东西,实际上是由我们的过去决定的。

我们的现在就是由我们的过去决定的。一些行为规范同样如此,好比说中国人讲的“孝道”就是中国人文化里的一种类似“基因”一样的东西,一直流传下来。即使你没受过什么教育,也会不知不觉地接受。在中国文化里,孝顺父母很重要;在美国就不一样。他们谈AA制,我们不是。中国人认为含蓄是美德,要稳重一点。美国不一样,在大学校园里,他们的女孩子走路时是特别张扬的。实际上是不同文化的影响所致。

我自己有一个特别切身的体会。读硕士时我每天去未名湖边看书,那时第一次系统地看《论语》。特别惊奇,感觉好像这本书已经看过了,文化基因早已经融化在我们的血脉里了,很多时候我们压根就没意识到。一旦和外国人打交道时,这种感受就会比较突然、比较强烈。

我们现在的很多行为,我们的价值观,我们认为的真、善、美的东西,这些都由过去的文化决定。所以你说“文化基因”跟我们普通人相不相关?

■ 历史虚无主义会让我们失去曾拥有的美好

读+:中国人的“文化基因”有哪些?

陈胜前:比如说勤劳。但其实世界上所有人类,都是勤劳者的后裔,如果你特别懒惰,根本就存活不下来。但是中国人的勤劳,要更突出一点点。主要因为我们有一个漫长的农业时代,我们的文化基因受此影响非常明显。

我的一个观点是——中国是农业时代的宠儿。看看世界地图,新大陆、澳洲和非洲,都不适合搞农业。农业所驯化的物种,往往都是种群数量特别庞大,分布又比较集中,好比说小麦、水稻这一类,比较适合驯化。世界上真正适合农业的地方就两个,一个是西亚的新月形地带,一个就是中国,而中国区域拥有两大片适合搞农业的地方,一是黄河流域,一是长江流域。

正是因为中国原始农业在一万多年前就开始了,以至于我们真正走出农业时代大约是在改革开放之后,持续的时间非常之长。中国发展出全世界最为系统的农业文化。农业不仅仅是技术,还有社会结构,以及意识形态,比如“天人合一”。完整的农业社会结构、特别发达的小农经济、巨大的人口数量,都是中国农业时代非常成功的直接证据。

农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需要大量劳动投入。我是湖北人,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双抢”季节要收割早稻、种晚稻,劳动量非常大,而且丘陵地区不可能像北方那样用大车把稻子拉回去,都是靠肩挑人扛,那时连牛都会瘦一些。可见,中国人的勤劳不是“天生”,而是后天在文化中熏陶出来的,你必须要勤劳,不勤劳就无法生存下去。

1910年前后,俄罗斯地理学家阿尔尼谢耶夫带队考察外乌苏里山区,那里住了中国人、俄国人、朝鲜人等,是一个相对隔绝的环境。他写了一本书叫《在乌苏里的莽林里——乌苏里山区历险记》,他发现中国人的进取精神令人惊讶。有的猎鹿,有的挖参,只要有一座房子,就有一种新的营生,只要能赚钱,就不怕吃苦。他感觉特别惊奇:中国人怎么这么能吃苦?

实际上现在也能看出来,世界上哪个地方有钱挣,哪里就有中国人的足迹。中国人的勤劳是写进了我们的文化基因里的。

“包容”也是中国的文化基因。中国5000年文明里,干的一件事情就是不断的民族融合,带来的结果非常惊人,形成了一个有着十几亿人口的中华民族,拥有了如此广袤的土地,有了对民族的普遍的认同。

还有中庸、节俭,还有雅致,还有整体性。整体性可能跟水利型的文明有一定关系。我是在长江边长大的,我有一个很切身的体会:一个地方要分洪,我的地盘不受灾了,别的地方就淹了,很矛盾,最终办法是一定要形成统一体,大家日子才都好过,通俗来讲,“一根线上的蚂蚱”要保证共同的利益。

读+:为何要如此强调“文化基因”?

陈胜前:我们不是纯粹生活在一个自然的环境里的,而是生活在文化意义中。人生活在自然环境中,离开它人不能生存。但人更生活在文化意义之中,离开它人生将索然无味。人之所以活着,不仅仅只是因为生命,更因为意义,没有意义,我们真的很难坚持活下去。所谓意义,就是联系,而意义正的关联正来自文化,没有文化意义的生活是纯粹动物性的。中国文化是我们存在于世的意义的基础,是我们观照世界的方式,不论我们喜欢或不喜欢。

我们不能放弃优秀的文化基因,历史虚无主义会让我们失去我们曾经拥有的美好的东西,让我们失去自信,失去自我,失去存在于世的根本。

考古学不是一门直接研究社会现实问题的学科,它的着眼点是遥远的过去,好像严重脱离现实,好像是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其实不然,它关乎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命脉,是建设当代中国文化的生力军,是我们真正确立文化自信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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