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眼里,舒辉波是一位成熟的儿童文学作家。说他成熟,是指写作观念。在舒辉波看来,一个好的儿童文学作家,也能写成人文学。他认为,一个作家,不分年龄段,而有关儿童性这些跟生活有关的问题,只能在生活中解决,而非理论。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在广电系统当编导时期,他做了大量跟弱势儿童有关的节目,节目组不再直接给弱势儿童钱物,而是举办了一个个活动,在活动里,孩子们抢答、游戏、比赛,通过这样的方式拿到奖励。“从孩子们慢慢自信的眼里,我看到了光。”舒辉波这样说。我弄不清是不是孩子们眼里的光,促发了舒辉波日益精湛的写作。
在《和陌生人共进下午茶》这本自选集的后记里,舒辉波自述“从7岁时开始放牛,直到20岁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还在山坡上放牛,我学生时代全部的寒暑假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这让人讶异,也让人开始理解他对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的无差异性:舒辉波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享受了他后记中所说的“在山坡上会有大把大把的无聊时光,望着头顶上的云,看它们心不在焉地漂浮变幻……或者看高高垒起的蚂蚁窝,幻想着那里面会有一个神奇的结构复杂的城堡……”的闲暇时光,在舒辉波眼里,童年和少年,甚至与成年并没有什么不同,只要有一双对周遭世界充满渴望的眼睛,只要有真诚感受世间万物的心灵,又何必刻意区分高低和年龄,人类生活在这地球上,只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基于这样万物平等的观念,舒辉波的作品里有种迷人的气息。《和陌生人共进下午茶》中,老师和小女孩成为朋友,喝茶聊天,像多年的老友一样倾谈,身份的隔阂就像玻璃变成了透明的空气,阳光不再折射、迷离,而是直接将两个人映照,在阳光中,两个人坦诚,真实,一个听,一个说,一番交谈,改变了一个小女孩的命运。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舒辉波用大量的铺陈使这一切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可以说,在这一番交谈中,双方都是平等的,“我”并没有去帮助小女孩改变命运,而就在小女孩跟“我”的对话中,没有教条,没有生拉硬拽的所谓揠苗助长,两个人同时完成了“自我成长”,这样的教育观念上让人耳目一新:平等和自然,也应是我们在大自然中的生活哲学。
基于这种平等和自然的观点,也贯穿在《阁楼上的幽灵》的故事背景设置中:“我”是个拆二代,比公主还金贵,但并不快乐;灰婆婆失去了儿子却并不悲伤,看上去很凶恶。我和“灰婆婆”的心灵交集产生在“我爸爸”跳楼自杀的那一刻。“我”失去了父亲,“灰婆婆”失去了儿子,从那一刻起,“我”和“灰婆婆”才真正平等,各自理解,成为了朋友。舒辉波并不强调技巧,但他的写作技巧毋庸置疑,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物,被拆迁这件事情串在了一起,竟然有了些许历史的厚重,命运的沧桑,斑驳的背景前,是装蔷薇花瓣上雨滴的小瓶子——“花之泪”。这是故事里唯一不变的童真之心,也是这篇小说之所以成为儿童文学的关键。小说最后,“我”和“灰婆婆”喝完了美妙的桂花樱桃杨梅酒,完成了一场“成人仪式”,两人都从伤感的过去中脱身而出,走向了明天。
舒辉波的小说中,自然和平等始终如一,这两大观点看似统一,其实就像太极图的阴阳两极,没有大境界进行调和,甚至可以互为矛盾。但它们在舒辉波的笔下腾挪转移,最终统一。自然地平等和平等得自然,是舒辉波写作的起点,最终会引向何方,我翘首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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