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8年夏天,杜青钢和小女儿在巴黎
杜青钢简介
巴黎第八大学博士,武汉大学教授,博导。任龚古尔文学奖中国评选评委会主席、中国法国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获法国政府教育骑士勋章和军官勋章。当过农民,开过机床,写过诗,还在巴黎做过大厨。曾任武汉大学外语学院院长。最敬重的领地是三尺讲台,且尽心尽力。专心读书,安然码字,发呆时,略带一点诗意。主要著作有:《米修与中国文化》;Le Président Mao est mort,法文小说,被评为法国2002年度20部最佳图书之一;《字行天下》,测字小说;《河里只有蛤蟆》,译林出版社,微小说集;Le Diseur de mots (字行天下法文版),法国Charles Moreau 出版。

在火灾的背后
巴黎圣母院被烧,心很疼,全世界都在关注,在惋惜,那教堂是大地的名片,已成为全人类的文化遗产。五周前,我小住巴黎,陪朋友去过两次,经历许多不快。
那日阳光柔媚,我陪来访的同学去朝圣母。抵达教堂前,人山人海,七八个东欧少女四处游窜,或请人签字,或往旅客手上套个红绳,而后要钱。拒绝时,一哄而上,几乎过抢。警察站一边,若无其事,或无可奈何。

我大为震惊,二十年前,我住塞纳河边,常来圣母院,从没见过这等景观。看了零点地标,照了相,又入人群,我陪随。三个女孩与同学攀谈,另一个在其后打开了背包。我大吼一声,同学回过头,少女收了手,恨我一眼,大摇大摆走开,转眼跟上另一个目标。
同学往包里一看,没丢什么,移到面前,摸了摸内口袋的钱包,无恙,继续游览,心头却多了一丝忧烦,一瞬失去安全感。
隔两日,又接待一位黄陂老乡,下午三点,我陪他再去巴黎圣母院。半路上,我一再叮嘱,那儿比较乱,贵重物品保管好。老乡点点头,把要件塞入包底,拉了两道拉链。戏谑道,别担心,我在马赛开武馆,练了铁砂掌,三五大汉不在话下,遇上了我揍扁他。

抵达目的地,情景依旧,几个东欧少女围上来,我再次提醒,老乡呵呵一笑,欣欣说,小女孩,没什么,正想了解东欧风情呢。还想说两句,有人喊我,抬头看,是多年不见的一位法国作家。我急说,老涂,我遇了知音,巴掌大块地,你自己逛逛,我在左边的咖啡馆等你。注意安全!
老乡欢欢回应,继续和女孩们交谈。我和作家去了咖啡馆,一说文学,滔滔不绝,半个小时一晃而过。再往下谈,老乡走了过来,一脸沮丧,我急问,出了啥事?老乡说,钱包被人偷了。钱多吗?不多,只有两百多欧,但是,居留证在里面,还有你的法国名片。钱无所谓,补证太太麻烦,真晦气。

我破愁打趣,就知道你过不了美人关,这是命数。老乡涩涩一笑,嘀咕说,十有八九是那几个女孩干的,贴得太近,我没设防。
老乡法语不顺,讲的中文,我翻译了大概。作家是老巴黎,熟悉各路情况,提醒说,加急补证,需要警察局的证明,首先你要报个警,局子在右后方,不远,一会我陪你们去。到了晚上,你们再去小教堂看看,那儿是女孩们的聚集点,她们得了钱,常常把证件丢在旁边的小巷里。

赶到警察局,已五点半,报警的排了一长溜,有十几人,三分之一是中国同胞。登记时,警员建议,笔录很费时间,半小时下班,轮不上你们了,最好明天一早来。老乡望望我,又瞅作家,我们都无能为力。说话时,从内间走出两个少女,老乡扯扯警员的袖口,几乎叫起来:就是她,就是她,嘴角有颗痣,刚才缠我的就有她。
我又当翻译,警员平平说,没抓到现行,喊破嗓子也没用,拿了铁证,到局里也只能原物退还。她们都没成年,我们不能长扣,很多时候报警的笔录没做完,就得放人,这是法规。老乡愤愤然:明知是惯偷,还放出去害人,而且在赫赫有名的圣母院当面,还有天理吗?
警员耸耸肩:我们也着急,条文不动,警察一筹莫展。两个女孩走过去,轻松出了门。磨蹭了片刻,我们离开警局。来到塞纳河边,望着大教堂,老乡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我的主啊,除了拯救灵魂,您还要惩治坏人啊!阿弥陀佛!

作家微微一愣,想笑憋住了,举起手,指明了那条小巷,我们告了别,各自回家。老乡住我寓所,一路闷闷不乐。吃晚饭时,他苦苦说:来法国九个月,办居留证,我等了七个月,这里的办事效率实在太低,补办不知还要等多久。
小聊一阵,老乡览微信,我打开电视看看新闻,恰遇马克龙与市长们对话。一屋几十人,先由市长提问。按规定,每人限时三分钟,十有八九都超了时。个个振振有词,巧舌如簧,夸夸其谈,总统更能讲,口才超一流。
我旁然自语:唇舌之间出真理,辩论的确很重要,但是,光说不做是一大弊端。再补问一句,面对总统,市长发言都不守时,你们的手下,治下的百姓又能守住什么?过度随意,是大敌。
忧心忡忡之际,手机响了,随手接,对方客气问:是杜先生吗?我应诺。对方又问:您认识涂大德吗?我以舌点头,来者说明原委:我是巴黎一区垃圾所的员工,在路边捡到了涂某的居留证。我连声感谢,约好了取件的时间。
老乡欣喜若狂,赶紧备好一个真丝围巾。翌日上午,我们赶到垃圾所,就在那个小巷里。领回证件,送去礼物,员工连声回谢。我随口问,这类证件你们经常捡到吗?员工答,经常,最多时一天十几个。我心中一腾,没再问下去,却已感出法国得了病,而且不轻。
离开垃圾所,重返塞纳河,过石桥,又到巴黎圣母院。几个东欧少女还在那儿游荡,一会求人签字,一会套红绳。我仰望高塔,感叹万千,道出心语:亲爱的法兰西啊,办个身份证,你一拖再拖;国庆阅兵飞机拉错了色带,摩托在总统面前相撞;大名鼎鼎的圣母院前,几个小偷都管不了,你还能做些什么?
就在昨天,巴黎圣母院就起了火,高耸的塔尖烧倒了。那塔是巴黎的标志、法国精神的象征,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法兰西机制的剪影。塔倒乃上帝在警告,空中仿佛回荡一串声音:法兰西,文化灿烂,别具一格,你曾艳亮世界,快快变革,快快振作。
杜青钢
2019.4.17

2019年3月15日,杜青钢(左二)在巴黎第七大学发布《字行天下》的法文版 Le Diseur de mots
相关链接
用汉字丈量巴黎
《字行天下》的法文版 Le Diseur de mots 终于在巴黎登陆,首发式举于巴黎第七大学,地点不大,只邀请了三十多位嘉宾,时间落在3月15日。首发式以学术研讨会的形式展开,议题是:文学与翻译 —- 中法人文交流的智器。
来者高手如云。法方有巴黎七大副校长、英国文学专家卡泽, 前副校长社会学家迪比,法国医学院院士、中国前卫生部长陈竺的导师德沟斯,莫言小说的译者尚德兰,还惊动了法国汉学大咖班巴诺。出版家阿兰·李伟忙于搬书,晚来两分钟,面态谦和,坐姿最端正。
著名作家阿苏林临时出差,手写一封书信,代表龚古尔文学奖评委会发来真诚祝贺,丰富了研讨会的层次。
中方来了驻法大使馆教育处杨进公参,外研社首长彭冬林、邹小白、方洪生等,还有文华旅行社老总李晓彤。我们在用汉字丈量巴黎。
研讨会由巴黎孔院外方院长齐冲主持,程静协助,徐爽总结,安排舒缓有致。法方代表发言学养深厚,风趣生动。公参讲话坦诚精妙,笑声不断。大会为他准备了发言稿,除了几个“的”,他一字未取,全程兴然发挥,有范儿。彭兄说法语比他博士答辩时还利索。
我老老实实,写了底稿,连比带划,一字一句读下来,气韵比较生动。给我十分钟,我只用了九分零七秒,很讲学术礼貌。研讨会颇成功,用国内流行的话说,在一带一路上,我们气宇轩昂,又走了几步。
Le Diseur de mots 由法国Charles Moreau 和北京外研社联合出版,同时在法国和国内发行,用我的话说,叫吃里扒外。
最后交个底,本次首发只是一仪式,为了赶巴黎的书展。活动用的样书,正品一个月后上市。到时候我再敬告,请各位方家对拙著多多指正。天高云淡,风吹草低见牛羊,我在骑马,鞭扬法语,边兜里珍存汉字,那是我的家。
杜青钢
2019.3.15

2019年3月15日,杜青钢在巴黎第七大学发布《字行天下》的法文版 Le Diseur de mo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