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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反“围猎”的老人们:投资掉进陷阱后他们回归理性并维权

发布时间:2020年01月07日08:02 来源: 楚天都市报

齐红梅展示她的各种投资合同

文国安把纪念钞放在柜子角落里

曾琴展示她记录所购收藏品的笔记本

彭昌生购买的保健品及器具

□楚天都市报记者 刘闪

摄影:楚天都市报记者 刘中灿

熬过了从前的苦日子,武昌86岁的齐红梅婆婆又过起了省吃俭用的生活。

最近两年,一想起退不回的投资款,她就彻夜难眠。

养老公寓、商铺、保健品,一开始,投资后的高息确实如约而至。不久,开始拖延,到期后连本钱也没要回。

30万元,这是她和老伴大半生的积蓄。身体每况愈下,多次维权奔波,她早已身心俱疲。即便如此,她至今仍瞒着儿子儿媳。

在保健品、收藏品、养老公寓等陷阱的“围猎”下,一些老人已成为诈骗的主要受害人群,他们少则损失数千元,多则被骗光一生积蓄。也有老人幡然悔悟,及时收手减少损失,还找各种渠道维权。

今天,我们讲述这些老人的故事,希望给更多的老年朋友一些警示,避免上当受骗。

沉迷投资

也有老人及时止损

投资被骗后,齐红梅整个人都不好了,总禁不住自怨自艾。除此以外,她更多的是想不明白:“怎么有那么多骗子?”

年轻时,齐红梅勤俭持家,再苦再难的日子,手中都会存有“余粮”。人到耄耋之年,她却被一群年轻人算计了。

4年前,每次在买菜途中、被邀请听讲座参加活动时遇见那群年轻人,齐红梅都备感亲切,“对我真是亲热,阿姨前阿姨后叫着,每次去端茶倒水,恨不得把我当祖宗。”

显然,祖宗不是白伺候的,开始的脉脉温情,也不过是为了博取她的信任。短短2年,齐红梅就把30万元的积蓄投了进去:购买保健品,投资养老公寓,订购商铺……

齐红梅并非一时糊涂,她也有自己的盘算。老两口年过八旬,膝下只有一子,还要兼顾自己的小家,他们不指望儿子给自己养老。做这些投资,也是防患于未然,“万一重病、请护工,哪样不要钱?”

88岁的文国安也曾这般疯狂过,好在他及时收手,损失不多。儿子在江苏工作,他与老伴独居在武汉市洪山区。在小区散步时,总有爹爹婆婆现身说法,向他热心推荐“好东西”。

听听讲座、实地考察,不经意间,文国安就把钱拿了出来,买了2万元保健品、2万元纪念钞。他曾在清早6点起床,去公司听讲座,领小礼物,免费体验保健设备。

文国安是大学退休教授,台上年轻的“教授”“专家”讲课时,他一眼就看出真伪。所以,他一次只买千元左右的东西,也从不向亲友推荐。

保健品用了没效果,文国安不再购买。他仅痴迷收藏纪念钞,也被儿子发现后叫停,已经购入的纪念钞被他放在了衣柜最下面。

“我还算理智的,很多老人被洗脑后,像疯了一样。”文国安说。

套路不少

并非完全无法防备

四处散发的宣传单,写到了齐红梅的心坎上。免费领取鸡蛋、大米吸引了她的脚步。业务员主打温情牌,博取了她的信任。每月高额返息,刺激着贪婪与投机的欲望。不法机构宣传时戴上国家战略政策、政府招商引资项目的“帽子”,蒙蔽了她的双眼。

“3万、5万、10万,我不该那么贪的……”把钱从银行拿出来投资这些“项目”后,齐红梅起初尝到过甜头,最多时,光一个月的利息就有数千元。如果几家公司后来没有“出事”,近30万元的各项投资,可以帮助她在两年内获利6万元。

落入陷阱,成为别人的“猎物”,再怎么精打细算也无济于事。投资机构关门不知去向,养老公寓资金困难,退钱遥遥无期,商铺打好地基再无动静,公司法人被抓获。

曾经视她为亲人的业务员们,再打电话过去,要么离职,要么换号。齐婆婆傻眼了,她不懂:“宣传的时候,不是说得挺好的吗,全是套路啊?”

4年前,新房交付,76岁的曾琴前去汉街总部国际咨询装修,路口遇到武汉博藏天下商贸有限公司的业务员。从此,她平静的老年生活被打破,半年后陆续买了15万元的藏品。

在曾琴位于武汉市青山区的新家里,摆放着她购买的各种字画、纪念币、银元、连体钞等收藏品,一本收藏本记录了她购买的各类藏品信息。“我原本不打算买,收藏品公司宣称以藏养藏,2年内全部回购。”结果到了时间后,每次她找公司说回购的事,业务员总是一拖再拖。最终,还没来得及兑现承诺,公司就关门跑路了。

曾琴的老友喻桂荣有集邮的习惯,最初她想通过收藏品公司处理自己的邮票。业务员说,只要她购买5万元以上的收藏品,公司就会帮她卖邮票。喻婆婆信以为真,从公司买了各种藏品,公司也派人上门拍了邮票照片,收了她的保证金,甚至举行过拍卖会。可到头来,她的邮票无人问津,家里还多了7万元的收藏品。

直到公司一再没有履行承诺,喻桂荣才如梦初醒:富丽堂皇的办公室、正规齐全的证照、口若悬河的业务员、头头是道的专家、盖有公章的藏品证书……“这么多都是套路!”

其实,套路并非无法防备。家住汉口的樊爹爹也多次收到过传单,他善于观察和思考,平时也爱读报纸,类似骗局和纠纷时有报道,对于各类套路、骗局了然于心。每次在大街小巷遇到那些人,他坚持不理不睬、不凑热闹、不贪便宜。

痛恨骗子 练出一双火眼金睛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被骗后,在街头遇到有人搭话发传单,曾琴会习惯性地抵触。

奇怪的是,自从曾琴和喻桂荣接触了收藏品后,总有人邀请她们去公司免费鉴定藏品。汉街的那家收藏品公司关门后,以前的业务员打电话给曾琴,说公司搬到汉阳龙阳村,推出了新产品。她去了后看到,这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不少员工还是以前的。说起收藏品回购的事,业务员又找了新理由:大环境不好、最近放假……

对这些忽悠老人购买收藏品的套路,曾琴再也没有相信过。为了让自己的藏品变现,她和喻婆婆去了武汉十多家收藏品公司,看穿了这些公司一贯的招数。在与骗子斗智斗勇的过程中,曾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几乎成了防骗高手。

去年10月,曾琴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辽宁锦州消费者协会”工作人员,问她是不是买了15万元的收藏品。对方说诈骗团伙已在锦州被公安部门抓获,根据犯罪嫌疑人的供认和相关规定,要退还10万元给受害人,不过需要先付1000元公证费。曾婆婆起了疑,她向社区民警核实得知,这是升级的收藏品骗局。

不久前,喻桂荣也接到了诈骗电话,对方称自己受香港一家公司委托收购字画,可以买下她手中的藏品。喻桂荣跟曾琴说起这事,曾琴觉得不会有这样的好事。果不其然,对方第二次打来电话,提出先交500元手续费。

“只要先收钱的都不靠谱。”曾琴说。

而文国安虽然早已对收藏品收手,但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接到陌生电话。“免费、礼品、领取……”听到这几个关键词,他马上装起糊涂,“我听不清,我在住院……”

文国安说,他提高警惕、及时止损的经历,对身边的人多少起到了作用,现在小区里的爹爹婆婆也都变精明了,保健品公司明显冷清多了。

除了亏钱 还要背上精神压力

在武汉市蔡甸区桐湖农场一个鱼塘边,破旧的房屋里,存放着各种各样的保健品。因为这事,67岁的渔民彭昌生与老伴、儿子屡次争吵,几乎要反目成仇。

“养了十几年鱼,没有赚钱,还欠了2万多元的饲料钱。”说起彭爹爹的事,老伴朱婆婆气不打一处来。他们原是桐湖农场的职工,退休后每月有5000多元工资。朱婆婆的工资卡放在儿子彭先生手上,贴补家用,彭爹爹的退休金留在他自己身上,还承包13亩地养鱼,一年也有比较可观的收入。

3年前,彭先生的母亲过来给他带孩子,把彭爹爹独自留在家中。2017年5月,彭先生接到小姨的电话,他和母亲才得知,父亲竟找小姨借7万元准备买保健品。原来,彭爹爹通过电视购物买起了保健品,每次都是寄到邮局。

彭先生苦口婆心地对父亲说,“以前家里那么穷,日子都走过来了,现在政策好,为什么不好好生活呢?几万元被骗就算了,以后不要再买了,也不要接那些电话了。”但是,彭爹爹听不进去这些。

有一次回去,彭先生看到房里还放着很多保健品,一气之下砸坏了电视机。但哪怕他提出“断绝父子关系”,父亲还是执迷不悟。前些日子彭先生报了警,民警到家里收走了保健品,但父亲依然无动于衷。朱婆婆每次回来,都会与老伴吵个不停,她都觉得老伴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是从前那个勤劳、实在的男人。

损失30万元的齐红梅和老伴勉强过着生活,至今不敢告诉儿子。别人喊她去外地度假避暑避寒,她说不习惯,其实心里想去,只是没钱。投资时,老伴曾劝阻过她,她不听,让老伴生气的是,齐红梅瞒着把他的钱也全投了进去。

退休前,齐红梅和老伴是铁路职工,每月退休工资加一起有8000元。这样的收入,足以保证他们衣食无忧,出门旅游或是偶尔奢侈一次,不在话下。如今他们的旧房内,到处都是老物件,爹爹穿的还是以前单位发的工服,寒冬里家里用的是一台陈旧的取暖器。

相比经济上的损失,老人承受的精神压力难以想象。纵然老伴很少再提及,齐红梅内心的煎熬丝毫不减。

相信正义 东奔西跑有了结果

为了挽回投资款,齐红梅拄着拐杖,乘公交、坐地铁,去过公司、派出所、法院,可钱就是要不回来。

曾琴和喻桂荣也曾四处求助,不过,原先他们投资的公司已停业,后来的公司负责人否认与此有关联,“2年内公司回购”只是业务员口头承诺,藏品收据上还写着“非质量问题概不退换”。明知被骗,但维权之路并不容易。

作为一个维权小组的组长,江岸区的胡慧英更是深有感触。历时一年半,经过会员们的团结努力和相关部门的协助,总算有了一个差强人意的结果。

胡慧英投资7万元到黄陂一家养老公寓,2018年6月合同到期后没有兑付,她开始走上维权之路。不久,她与另外一位会员戴志军联手,组建维权小组,从200名会员中选出10人代表,其余会员则捐款支持维权费用。

维权初期,胡慧英遭受过各种威逼利诱。其实,只要她妥协一次,就能顺利拿回自己的本息。但她说,会员们都是年老体弱多病的老人,自己不是为了个人的钱,而是为了大家。70岁的戴志军仅投入2万元,子女不忍他东奔西跑,劝他放弃,没有这些钱他也能过得很好。可看到有些会员急用钱做手术,有的会员没拿回投资款含恨离世,他心里不是滋味。

为了更好地维权,他们经常在群里讨论通过后再去执行。戴志军会记录下每次维权经过,事后在群里通报。胡慧英总结说,维权不能盲目,一定要团结和理性,谈判时不动手、不堵路、不拉横幅。

最初的半年,是最艰难的阶段。一开始他们不知道怎么维权,走了很多弯路,碰了很多次壁,后来找对了部门,就顺利很多。为了查清楚公司资产情况,他们几乎跑遍了黄陂区的相关部门。在黄陂区经侦大队、黄陂区处非办、黄陂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协助和配合下,维权小组与公司举行了多次协商。直到最近,双方才达成退还会员本金的意向。

“虽然还没拿到钱,但走到这一步,已经相当不易了。”胡慧英说,她相信正义一定会到来。

(文中提到的老人均为化名)

■ 专家说法

老年人的心理需求容易被人利用

湖北省老年学学会老年心理学专委会主任、华中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郑晓边分析,老年人的心理需求与中青年的需求不同,呈“倒金字塔”型,更需要满足社交、尊重等高层级需求。子女不在身边,大多老人都有孤独感,需求心理陪伴和身心健康。当前商家营销、温情攻势、免费福利、口头许诺等外部诱因,容易获得老人的信任,最终形成老年人盲目消费和投资的动机与行为,以致上当受骗。

郑晓边教授表示,这不仅是老年人的问题,也是社会问题。他呼吁,加快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加大老年人防诈骗的心理教育和宣传力度,鼓励社区开展心理生活课。同时,老年人也要积极参与其中,在互联网时代学习新知识,树立正确养老观念,用健康生活方式满足社交需求,促进家庭和睦与幸福力建设,做到“老有所为、老有所学、老有所教、老有所乐”。

【纠错】编辑:肖梦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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