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妞花在邯郸的村中 摄影：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肖名远
杨妞花被拐前的一家四口全家福 受访者供图
河北邯郸，杨妞花和三个孩子逛超市回来 摄影：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肖名远
□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肖名远
杨妞花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是在熬。5岁被拐，熬到13岁开始打工，熬到19岁有了自己的小家，熬到31岁找到原生家庭，熬到34岁仍在和人贩子战斗。
12月19日，人贩子余华英终审被判死刑，杨妞花感觉自己终于熬出头了。此时距2021年5月15日她回家认亲已经过了1314天，这场漫长的战斗，对她来说如同走过一生一世。
除了战斗，杨妞花生活中另一道主旋律是黏合——黏合模糊的记忆和依稀熟识的家乡，黏合阻隔26年的姐妹情，黏合贵州、河北、江苏三地的亲人，黏合还在路上的寻亲家长和孩子。破碎的人生被她重新拼接完整，“一手烂牌打成了王炸”。
“下辈子我来当你妈妈”
杨妞花又失眠了。
2024年12月9日，她收到了余华英拐卖儿童案重审二审的出庭通知，这是她第六次与拐卖自己的人贩子当庭对质。一想到要再次面对那张恶魔般的脸，杨妞花就辗转反侧，连续几天都是后半夜才睡着，一大早又起床忙活。
“上次开庭前还梦到了爸妈，这次因为失眠，也没有梦到。”她有些遗憾地说。
2023年7月，杨妞花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余华英，想到害死自己爸妈的人就在面前，她浑身颤抖，泣不成声，请求法官一定要重判。两个月后，法院一审判处余华英死刑，杨妞花带着判决书回到了贵州织金县的老家，在爸妈坟前哭着念完，然后烧给他们。
本以为铁证如山的案子很快结束，没想到因为余华英的上诉，以及其被查出涉及其他拐卖案件，案件先后六次开庭。余华英活过了2023年，又即将活过2024年，这让杨妞花焦虑又紧张，一遍遍推敲案件各个环节，担心出什么变数。
杨妞花如今的家在河北邯郸城郊。进入冬季，北方的乡村一片萧索，太阳驱散了早晨的清霜，空中灰蒙蒙的，晒太阳的老人们缩着脖子蹲在墙根下。1995年，5岁的杨妞花就是在这样一个季节来到邯郸的，她的故事广为人知：被人贩子一路虐待殴打，后来被一个老太太以2500元买下，成为邯郸女孩李素燕，与老太太及其聋哑儿子相依为命；2021年她发视频找回贵州的原生家庭，却得知爸妈因她被拐而伤心过度早早离世，家里只剩下姐姐；2022年她报案后，警方根据她提供的线索将人贩子余华英抓获。
杨妞花如今在邯郸有多个家：自己与丈夫和孩子的家，公婆的家，养父的家，大娘（养父大嫂）的家。几个家之间相距只有几公里，周末夫妻俩经常开车带着孩子们回去串门，杨妞花很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氛围。她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从小一个人长大，很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羡慕他们有相似的长相，往那一站就知道是一家人。所以我要多生几个，这样在邯郸就有和我血脉相通的人。”
最近一两年，杨妞花和丈夫频繁南下贵州出席案件开庭，少则三四天、多则十来天不能回家，只好让老人们照顾孩子。孩子们都很乖巧懂事，女儿体谅杨妞花从小没有妈，对她说“下辈子我来当你妈妈”，把她感动得直流泪。
杨妞花在邯郸和朋友合开了一间美容店。打官司的杨妞花和开店的李素燕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她并未将抓人贩子获得的人气带到美容业务里来，客户大多不知道这位小个子女老板就是网上著名的“打拐英雄”。即使在外地忙于开庭，杨妞花也经常盯着手机，随时和美容客户对接，这是其主要经济来源。每次回贵州参加庭审，高铁、食宿都不便宜，她得攒钱，偶尔也抱怨“穷死了”。
“你是不是在讨好姐姐？”
回贵州，杨妞花总会生出别样的情绪。
寻亲时，她并不知道贵州在哪里，虽然猜测自己应该来自南方，但当时她知道的南方只有四川。2021年5月，寻亲成功的杨妞花第一次回贵州织金县老家，下车就看了一个山洞，马上哭着指给姐姐看：“我小时候经常站在猪圈上看这个洞。”她也曾重返自己在贵阳被拐的地点，但当年一家四口的租住屋早已消失，除了一条铁路，她没有找到更多儿时回忆。
在发布的寻亲视频里，杨妞花一再呼唤她记得最清晰的两个称呼“桑英”和“阿不代”。仿佛是天意，在至亲之中，也只有姐姐杨桑英和阿不代（苗语，意指外婆）活着等到她回家。回家后，杨妞花喜欢穿上姨妈们亲手给她做的苗服，吃热乎乎的土豆烙锅，和外婆、姐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听外婆描述她小时候活泼可爱的样子。外婆不太会说汉语，杨妞花的苗语又早已忘光，祖孙俩的交流需要翻译，没人翻译时就靠眼神和手势。
桑英远嫁江苏南通，姐妹俩总是想方设法见面相聚，她们的相处也经历了半年多的磨合。一开始两人都摸不清对方的脾气性格，桑英说话又冷又直，妞花猜测姐姐是不是不欢迎自己，于是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只是默默地为姐姐做各种事。几个月后桑英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在讨好姐姐？”妞花承认了，桑英一头雾水：“我们是亲姐妹，你为什么要讨好我？”姐妹俩交心后，妞花才发现，姐姐的“冷”其实是一种害怕后的自我保护：“你丢了，我怕爸妈怪我没有把你带好；你回来了，我又怕你怪我没有把爸妈照顾好。”妞花一听哭了：“你那时也是个小孩子，这些事怎么能怪你？”
成长中的种种辛酸和委屈，杨妞花本想在找到家后仔细讲给爸妈和姐姐听：被人贩子拳打脚踢，开水烫头；在村里承受“童养媳”的流言和指点，走路沿着墙根，从不敢正眼看人；13岁出门打工，搬着是自己体重两倍的货物；在工厂连袜子都没得换，被工友嫌弃……
然而找到家后，杨妞花发现，她并不是家里命运最悲惨的。双亲在1997年和1998年先后离世，爸爸去世前喝着酒哭得满地打滚，妈妈则精神失常一个人跑到山上喊“妞花”；姐姐亲眼看着妹妹失踪、父母双亡，11岁就成为孤儿并辍学，在亲戚家辗转两年后，同样是13岁出门打工……在姐姐面前，杨妞花放下自己的委屈，家破人亡的经历化成她追抓人贩子的信念和动力。
解开心结后，姐妹俩无话不谈，对彼此掏心掏肺。爸妈当年葬得潦草，姐妹俩抢着出钱修了新坟；认亲后的三个春节，两家人都凑到一起，分别在邯郸、织金、南通热热闹闹地度过；首次在一起过年时，桑英在妞花家床单下藏了钱，妞花在给桑英的化妆品盒子里放了钱，都是离开后才告诉对方。
“我是努力走向姐姐的那个人。”杨妞花说，“因为有一天我发现，姐姐的性格和以前的我是一样的。我从过去走出来了，但姐姐没有，所以我觉得自己要拉她一把，要加倍对她好。”
“把你们的爸妈分我一个”
杨妞花承认，正是她这种要强的性格，才让抓人贩子这种艰巨的任务成为可能。
在得知爸妈早早去世后，找到人贩子偿命是杨妞花挥之不去的执念。桑英对妹妹说“这不可能”，让她安心过日子，但杨妞花不肯放弃。她唯一的线索就是和养父同村的中间人王某付，当年人贩子是通过这人来寻找买家的。杨妞花反复上门，求对方告知自己的来历：“你今年九十多岁了，比我妈多活了六十年，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要将这秘密带到地下去吗？”终于有一天，王某付松口说：“你是小余带来的。”杨妞花脱口而出：“是不是余华英？”王某付惊愕不已。
事实上，从杨妞花5岁时起，余华英这个名字就一直印在她脑海中，但她并不知道这人是谁。长大后，她逐渐意识到自己是被拐的，但并没有将“余华英”和“人贩子”联系在一起，直到王某付的指认。
得到准确线索的杨妞花随后多次在邯郸报警，但未能立案，在邯郸警方的建议下，又千里迢迢赶到贵阳报警并立案成功。2022年6月30日，杨妞花终于得到余华英在重庆落网的消息，这一天是农历六月初二，1992年的同一天，她和爸妈、姐姐在铁轨上拍下全家福，那是爸妈留下的唯一影像。时间跨越30年，杨妞花相信，是爸妈在天上指引她完成了复仇。
随着警方的深入挖掘，余华英拐卖儿童的罪行不断浮出水面，自1993年至2003年，她从贵州、重庆、云南先后拐走12个家庭的17名儿童，其中16名都被拐卖到了邯郸。
因为杨妞花揪出了余华英，多个寻亲家长痛哭流涕地找到她表示感谢。贵州遵义蔡老汉的儿子于1993年失踪，30年来他一直背负着“卖儿子”的骂名，如今查明孩子是被余华英拐走，老人抱着杨妞花大哭：“要不是你，我要被冤枉一辈子！”
令杨妞花难过的是，这些家长们只是得到了孩子的下落，离真正的团圆还很远。有的孩子对原生家庭没有记忆，无法接受自己被拐这个事实，加上妻儿的羁绊，拒绝认亲；有的认亲了，但和原生家庭很少联系。杨妞花尝试为家长和孩子们的团聚牵线搭桥。贵州都匀罗阿姨的一双儿女被余华英拐卖，两人对回家心存犹豫，杨妞花找到罗阿姨的女儿劝说：“你们回家还有爸妈在等着，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吗？我好想把你们的爸妈分我一个。”
都匀陈阿姨的儿子回家认亲后就回到了邯郸，陈阿姨想儿子想得哭，又不敢去邯郸找。杨妞花知道后，把陈阿姨接到邯郸自己家中住下，让母子俩相聚。陈阿姨回贵州前告诉杨妞花：“谢谢你，我现在不哭了，我回家每天都笑。”
贵州安顺张阿姨的两个儿子被余华英拐走，至今未能见面认亲。今年10月，杨妞花从邯郸回贵州参加案件开庭，张阿姨的小儿子托她带给母亲一只银手镯，并捎话说这个冬天争取回来认亲，让老人高兴得直掉眼泪。
许多与余华英案无关的寻亲家长，也将杨妞花视作找到孩子的希望，他们相信，自己的孩子也可能和杨妞花一样主动找家。尤其是贵州的寻亲家长们，将失去父母的杨妞花当自己女儿般疼爱，大家在酒店为她补过生日，组团到邯郸看望她，12月2日60多位家长还到织金为她外婆祝寿。杨妞花没有收礼金，反而捐给了他们5万元现金，同时给每人赠送一床棉被、一件冲锋衣。“寻亲这些年，我自己的积蓄也没剩多少，但每次看到他们我总会想，如果我爸妈还在，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所以，我能帮一把是一把。”她说。
从“童养媳”到亲生女儿
随着余华英案件的多次开庭，杨妞花也被越来越多的网友注意到，2024年她的粉丝涨了好几倍。网友们为她被拐的不幸遭遇唏嘘，也为她抓人贩子的勇敢行为喝彩，形容她“一手烂牌打成了王炸”。一些寻亲人也找到她请求扩散消息，有位山东男子找到杨妞花，请她帮他被拐38年的聋哑妈妈寻亲。杨妞花在抖音发布信息后不久，真的在黑龙江找到了这位聋哑阿姨的家人，她年近九旬的母亲还健在。
也有一些网友对杨妞花提出了质疑，尤其是她对聋哑养父十分孝顺，不但隔三差五带着孩子去看望，还经常带着他出去旅游。孩子买家怎么配享受这些？对此杨妞花表示，她是奶奶买回来的，和养父无关：“我爹当时并不知道我是买来的。后来他发现存款不见了，得知是我奶奶拿去买孩子了，还拉着我去找中间人，想把我退掉。”
杨妞花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养父时的情景，当时她刚被奶奶带回家，害怕地一个人跑到村外。天快黑了，养父端着一盘花生米哄她回家，而不是强行拉她回家，这是她在河北第一次感到善意。
稍大一点后，杨妞花在村里听到了她是“童养媳”的传言，自此有意识地疏远养父，但数年过去，她发现养父完全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又放下了戒备。刚结婚时，杨妞花每天中午都回家给养父做饭，后来养父心疼她辛苦，自己学会了做饭。养父是个心思简单的人，第一次在手机上刷到杨妞花戴着红花认亲，以为她改嫁了，在她回家后比划着质问；听说她是回家认亲，而且亲生父母已去世多年，他又难过得哇哇大哭。桑英第一次来邯郸过年，见到杨妞花的养父，扑通一声跪下感谢他对妹妹的养育；第二年养父随杨妞花到贵州过年，也陪她跪在父母坟前。
“很多被拐儿童会被转手好几次，我第一次就遇见一个好人，就像遇到了一个救星。可以说是养父拯救了我，如果我长期在人贩子手里，不知道命运会怎么样。”杨妞花说。
除了带养父到贵州和江苏见自己的家人，杨妞花也努力促成老家的亲人来邯郸。今年11月，嫁到江苏的二姨来到了邯郸，这是杨妞花被拐29年来，首次有老家长辈来河北看望她。二姨一下高铁，见到接站的杨妞花和桑英就泣不成声，到家见到杨妞花的婆婆更是抱头痛哭。“我知道，二姨是想到了我死去多年的妈妈，她是代我妈来看我了。”杨妞花说。
未来杨妞花还计划，把姐妹俩在河北、江苏的长辈，一起接到贵州团圆。她说，这也是想告诉其他被拐孩子不要犹豫，勇敢找家：“找到原生家庭后，并不意味着一定要背离现在的家庭，找到家的人生是一个新的开始。”
将好消息告诉九泉下的爸妈
12月19日，余华英拐卖案在贵阳进行了重审二审的开庭。鉴于此前法院已经两次判决其死刑，而且余华英已无上诉权利，许多人心中对判决结果已经有了答案。但杨妞花心里仍然不踏实，只要最终的结果没有出来，她就提心吊胆。
最终，贵州高院再次判决余华英死刑，只待最高院复核，人贩子的罪恶人生就将走到终点。杨妞花走出法院，以嘶哑的声音向媒体宣读判决。“我完成了自己的最后一战！”她激动地说。
第一次出庭和余华英对质时，只有杨妞花一名被拐受害者，到12月19日的第六次开庭，有十个被拐儿童或家长代表出现在法庭上，这让杨妞花感受到了信心和力量。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复仇。17个孩子、12个家庭不是数字，是家破人亡，是死不瞑目，是妻离子散。”杨妞花说，当初是死去的爸妈给了她追抓人贩子的信念和勇气，没想到最后会牵出举国瞩目的大案。她觉得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这是正义的胜利，她对所有关注和参与此事的人都充满感激：“个人之勇称为孤勇，社会之勇称为群英，国家之勇是法治中国。感谢国家为我这个没娘的孩子主持公道。”
从2021年5月15日回家认亲，到2024年12月19日得到余华英终审死刑的消息，这漫长的1314天，杨妞花如同走过了“一生一世”。操心费力让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憔悴，姐姐心疼地说：“妹妹刚认亲时看起来像个小姑娘，现在则比我还老，只有我知道她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杨妞花自己也说，2024年她最大的感受就是紧张和累，案子了结后，她要好好休息放松一下，多陪陪孩子。
12月20日，杨妞花再次回到织金老家，第一时间将余华英终审获死刑的消息带到爸妈的坟前，这是她长久以来的心愿。新坟是2022年姐妹俩共同修的，迁坟时杨妞花惊讶地发现，去世24年的妈妈骨骼依然完整，贴身的衣服也还在。她知道，妈妈一直在等女儿来接她。
杨妞花也时常会幻想，如果自己没有被拐，爸妈也都还在，一家人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姐姐谈对象约会，她会跟着去蹭吃蹭喝；后来自己也谈对象了，和姐姐一样有了小家庭，约着一起带丈夫和孩子去看爸妈；姐妹俩会争着给爸妈买各种吃的用的；牵着孩子在街上遇到熟人，会指着孩子的新衣服骄傲地说：“他外婆买的。”在那个平行世界里，她从未离开过爸妈，是他们身边长不大的女儿。
